第318章 讲坛火种——闺阁新声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日头偏西时,村东头的讲坛布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
  苏荞攥着蓝布包的手指泛白,蓝布边角的红丝线在她掌心勒出浅痕——那是她连着三个夜头,就着灶膛余火绣的,针脚细得能数清,每朵稻穗的纹路都跟着《齐民要术》里的插图走。

  "阿荞姐!"扎着双髻的小丫头阿梨跑过来,发辫上的野花颤巍巍的,"布帘挂好了,王夫子说可以开始啦!"

  苏荞深吸一口气,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。

  她抬头望了眼讲坛旁的老槐树,树影里站着姐姐苏禾,正朝她微微颔首。

  风掀起苏禾的布裙角,露出沾着泥点的鞋尖——那是今早去看新渠时蹭的,苏荞记得清楚。

  "大...大娘子们!"苏荞站上木台,声音发颤。

  台下围了十多个妇人,有抱着娃的刘婶,有提着纺车的阿花娘,还有总蹲在墙根纳鞋底的周老夫人。

  她慌忙把布包摊开,四季绣样在阳光下铺成一片:春是抽芽的早稻,配着"雨水前后,种瓜点豆";夏是垂头的麦穗,绣着"小满不满,芒种不管";秋是压枝的棉桃,缀着"白露砍高梁,寒露打完场";冬是藏在雪下的菜根,绣着"小雪封地,大雪封河"。

  "这...这是给咱们女娃看的?"周老夫人颤巍巍摸向冬景绣样,指甲盖蹭过雪线的针脚,"我那小孙女总说学堂不让女娃进,可这上头的字...她昨日还跟着我念了半宿。"她突然抬高嗓门,眼眶泛红,"我孙女也能识字了!"

  台下炸开一片抽噎声。

  阿花娘抹着眼泪拽刘婶的袖子:"你瞧这稻穗,跟咱去年种的'占城稻'多像?"刘婶怀里的娃被惊醒,哇地哭起来,她却顾不上哄,指尖抚过春景的"雨水"二字,声音发哑:"我家小子总说读书是男娃的事,可这农谚...不就是咱们天天做的活计么?"

  苏禾站在树影里,喉头发紧。

  她看见苏荞的耳尖从通红慢慢褪成浅粉,看见小丫头阿梨搬着矮凳往台前挤,看见周老夫人把冬景绣样往怀里捂,像护着什么金贵宝贝。

  风掠过讲坛,带起几片绣样的边角,苏禾突然想起三个月前——她在破屋里教苏荞识字,小丫头举着烧火棍在地上画"稻"字,火星子溅在她手背上,烫出一串小泡。

  "今日起,"苏禾往前一步,阳光落进她眼底,"各村都要设'闺阁讲堂'。"她从怀里掏出一叠手抄本,封皮是粗麻纸,边角卷着,"凡能识字的女娘,都能来当先生。

  讲农时,讲织染,讲怎么看云识雨,怎么算田亩肥瘦。"

  "我去东村!"孙婉娘挤到台前,青布裙角沾着草屑——她今早刚帮着翻完二亩地。

  她仰起脸,眼睛亮得像星子,"我阿爹总说女子管不好田,我偏要讲给东头的婶子们听,咱们不仅能下田,还能算出哪块地该多施粪肥!"

  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,很快连成一片。

  苏荞悄悄扯了扯苏禾的衣袖,绣样被她捏出褶皱:"姐,这样...真的行么?"苏禾蹲下来,替她理平绣样上的折痕:"阿娘走时说,咱们苏家的女娃,要活成根,扎进土里就往上长。

  你看周老夫人的孙女,看阿梨,她们就是新的根。"

  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,手里捧着半卷讲义。

  他指尖沾着墨渍,是方才在厢房抄书时蹭的:"我加了算术基础和赋税简析。"他翻开讲义,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楷,"田亩要算方,赋税要核丁,这些女娘学会了,不仅能耕田,更能守田。"

  苏禾接过讲义,指尖拂过"方田均税法"几个字——那是林砚前日夜里翻着《庆历会计录》写的。

  她想起上月豪族王大郎想以"丁税不足"为由占她家二亩地,是她按着田契上的亩数,用"方田法"算出他多报了三亩,才把地抢回来。"好。"她抬头看向林砚,"要让她们知道,笔杆子比锄头更能护家。"

  日头落进西边山坳时,小九扛着凿子从村西回来。

  他额角挂着汗,凿子上沾着石粉:"大娘子,前村的石碑刻好了。"他掏出块碎金箔,"背面的'女子亦可立言',我用金粉填了,在太阳下能照出人影。"

  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
  第二日未时,村头的老槐树下停了三辆牛车。

  有裹着粗布头巾的农妇,有戴着银丝斗笠的小娘子——苏禾认出其中一个,是邻乡陈典史家的三姑娘,上月还托人送了帖子,说"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"。

  此刻她正摘了斗笠,攥着讲义往讲坛跑,发间的珍珠钗碰得叮当响。

  "大娘子,"陈三姑娘跑到近前,耳尖通红,"我...我想跟孙娘子学算术。

  我阿爹总说我只会绣花,可我昨日算清了家里的租谷,比账房少了两石!"

  夜幕降临时,苏禾站在"农道千秋"碑前。

  晚风裹着远处的读书声飘来,是东村的孙婉娘在教"方田法",是周老夫人的孙女在念"小满不满",是陈三姑娘的声音混在其中,脆生生的:"三乘五得十五,这亩地该撒十五升麦种!"

  "这不是结束。"苏禾轻声说,碑上的"农道"二字被月光镀了层银,"是开始。"

  林砚站在她身侧,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:"等她们真正明白,知识能护田、能护家时,我们已走得更远。"

  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  苏禾转头,看见个穿青衫的男子立在碑前,月光照在他腰间的玉牌上,隐约能辨"修纂"二字。

  他望着碑上"女子亦可参政"的刻痕,目光深沉如水,像在看一坛沉了十年的酒。

  "大娘子,"小九的声音从院角传来,"明儿要去北村立碑,我先把凿子收了。"

  苏禾应了一声,转身往家走。

  路过厢房时,听见苏荞在跟阿梨说话:"明儿教你绣'芒种'的麦芒,要绣得尖些,像针一样..."

  夜色渐深,虫鸣渐起。

  苏禾刚吹灭油灯,就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得青石板哒哒响。

  她翻身坐起,借着月光看见窗外闪过个影子——是小九,跑得连凿子都没带。

  "大娘子!"小九的声音撞在窗纸上,"明儿...明儿要出大事!"

  话音未落,晨鸡的第一声啼叫划破了天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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