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暗影追踪——密令之谜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林砚的指尖在信口悬了三息。

  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,烛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,将案头密信的朱砂印照得更艳。

  他记得七日前离庄时,苏禾站在院门口,鬓角碎发被风掀起又落下,像株在夜露里倔强挺直的稻穗。

  那时他揣着《自治条例白皮书》副本,想着要把安丰乡的活法送到范仲淹案头;此刻这封密信,却像块烧红的炭,隔着一层纸都烙得掌心发疼。

  “王承泽”三个字在信首跃入眼帘时,他的指节骤然收紧。

  信笺是熟悉的洒金笺,字迹也是熟悉的瘦金体——与半月前那封匿名信如出一辙。

  可半月前那封信没有印章,这封却端端正正盖着“御史中丞印”。

  林砚将信笺举到烛火下,印泥在光影里泛着暗哑的红,不像新盖的,倒像被浸过温水又重新晾干的,边缘有极细的渗色。

  “双印套用。”

  他突然想起杜老大人说过的话。

  三日前替苏禾整理《赋税志》抄本时,老人摸着那页被篡改的“均田令”残卷,用指甲刮了刮印泥:“真印是新泥盖旧纸,假印是旧泥套新纸,看着像那么回事,可泥色总淡三分。”

  林砚迅速翻出半月前那封“王”姓信件,两相对照。

  旧信的字迹更流畅,笔锋在“农法不可擅改”的“擅”字上有个微不可察的顿笔;新信的字迹却像描出来的,“擅”字末笔抖了半寸——这不是模仿,是拓印。

  窗外夜枭又啼了一声,尾音拖得老长,像根细针戳进后颈。

  林砚突然站起身,信笺在手中发出脆响。

  他需要证实这个猜想——杜老大人曾在礼部当差三十年,见过的官印比吃过的盐还多。

  书斋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时,苏禾正抱着一摞《赋税志》抄本站在廊下。

  她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沾着墨渍,是方才在义学教孩子们抄书时蹭的。

  “林郎。”她唤了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“李书生刚从州府回来,说档案库锁被撬了,《赋税志》存档少了三页。”

  林砚的手指在信笺上蜷成拳。

  他看见苏禾眼尾的细纹,那是连续七日没合眼的痕迹;看见她怀里的抄本边角卷着毛边,是被不同人反复翻阅过的。

  “他们要抹掉咱们的活法。”他说,声音像浸了冰的铁。

  苏禾走过来,发间的木簪蹭过他衣袖。

  她的目光扫过案头的两封信件,落在那枚朱砂印上时顿了顿。

  “我让李书生把新抄本全发到义学去了。”她把抄本放在案上,有两本“啪嗒”掉在密信旁,“孩子们明儿起在祠堂门口轮流念,从早到晚,让全乡人都记熟‘涝年可改种豆’那条。”

  林砚突然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新裂的口子,是晒谷场翻晒稻种时被草屑划的。

  “孙婉娘联络了周边五个庄子。”她反手回握,指腹磨着他掌心的薄茧,“明儿开始,农法传习队挨家挨户教垄上种豆、沟边种薯,口口相传的东西,他们烧不完,抹不掉。”

  烛火在两人交握的手边摇晃。

  林砚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,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蹲在田埂上数稻穗,泥点子溅到裙角都不在意。

  那时他以为这农女不过是会算田亩的;此刻他才明白,她早把安丰乡的活法,种进了每个庄户人心里。

  “我去州府驿馆。”他松开手,将两封密信收进怀里,“陈大人今夜该在驿馆。”

  苏禾没拦他。

  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塞到他手里:“带着,是你爱吃的糖蒸酥酪。”油纸窸窣响,甜香混着墨香钻进鼻腔,林砚突然想起她总说“办大事得垫着点肚子”。

  他把油纸包揣进衣襟,转身时被她扯住衣袖。

  “当心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他们要的不只是农法。”

  州府驿馆的灯笼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橘红。

  林砚到时,陈大人正坐在廊下喝茶,茶盏里浮着半片茉莉,香气甜得发腻。

  “林公子深夜来访,可是为农法碑文的事?”陈大人放下茶盏,指甲盖在案上敲出轻响,“本官昨日已说过,暂缓修订是御史台的意思。”

  “那这封御史中丞的密信,可是御史台的意思?”林砚将两封信件拍在案上,“旧信无印,新信有印,字迹却是同一块拓版拓的。陈大人在礼部当校书郎,该知道官印用的是苏合香油调的朱砂,您这封信的印泥——”他拈起新信,对着灯笼照,“掺了松烟墨吧?”

  陈大人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茶盏上绞紧,青瓷盏底在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“林公子莫要血口喷人!本官奉命监督碑刻,岂能——”

  “那《赋税志》存档被撬,也是御史台的意思?”林砚往前一步,阴影笼罩住陈大人,“您说钦定版本,可国子监的备案呢?您说按律办事,可《宋律·诈伪篇》写得清楚:‘诈为制书者,绞’。陈大人,您绞得起吗?”

  茶盏“当啷”坠地,碎瓷片溅到林砚鞋边。

  陈大人踉跄着站起来,官服下摆扫翻了茶盘,茉莉花瓣落了满地。

  “本官...本官公务繁忙,明日还要回京城——”他扯着官服往门边走,袍角勾住桌腿,整个人摔在门槛上,“明日...明日便走!”

  林砚望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,突然笑了。

  夜风卷着茉莉香钻进鼻腔,甜得发苦。

  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瓷,瓷片上沾着半朵茉莉,像极了那封密信上渗色的印泥。

  回到苏家时,天已蒙蒙亮。

  苏禾在院门口等他,手里端着碗热粥,雾气漫上她的眼睫。

  “陈大人今早坐快马走了。”她递过粥碗,“孙婉娘说,传习队已经去了东头庄。”

  林砚接过碗,粥里埋着颗蜜枣,甜得他眼眶发涩。

  他正要说话,院外突然传来“得得”马蹄声。

  李书生喘着气冲进院子,手里攥着封灰布裹的信,布角沾着泥点:“苏大娘子!方才在村口,有个戴斗笠的人塞给我这个,说‘速焚’!”

  苏禾接过信,灰布上没有落款,只写着“速焚”两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左手写的。

  她抬头时,林砚正望着院外——晨雾里,一匹黑马的影子正往村外去,只留下一串模糊的马蹄印。

  粥碗里的蜜枣沉到碗底,像颗裹着糖衣的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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