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碑前较量——字里藏锋
作者:酒醉七分
州府大堂的日晷刚转过未时三刻,穿堂风裹着槐花香撞进来时,苏禾正低头摩挲腰间的铜钥匙串。
那串钥匙被她捂了半宿,此刻贴着掌心仍是温的,像揣着团烧不尽的火。
"苏娘子。"林砚的声音压得极轻,带着几分紧绷,"礼部的人来了。"
她抬头,便见青石板甬道上晃过一片月白衫角。
为首那人身量清瘦,腰间银鱼袋在日头下泛着冷光,正是昨日驿馆前见过的青衫男子。
他脚程极快,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陆通判已迎了出去,青衫下摆扫过廊下盆栽的石榴枝,几片残红簌簌落进泥里。
"礼部典籍司校书郎陈昭,奉圣命督修农法碑文。"陈昭甩了甩衣袖,连作揖都带着股子漫不经心,"陆大人,这碑刻可是关乎新政颜面的大事,还望配合。"
陆通判的青衫后背洇出片湿痕。
他捏着茶盏的指节发白:"陈大人,昨日听证会......"
"听证会?"陈昭突然笑出声,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,"这是礼部刚发的《农桑要典》修订本,皇上都盖了朱印的。
周乡约的草案,正是依此编纂。"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,"陆大人该不会觉得,草民的野路子,能比得礼部的钦定版本?"
周文远的胖脸瞬间堆起笑,挤到陈昭身侧:"陈大人明鉴,草民哪敢野路子?
实在是见苏娘子辛苦,想替百姓立个准头......"
"准头?"苏禾突然开口,声音像淬了冰。
她将怀里的比对表往案上一摊,霉种与新芽的稻穗在日光下分出黑白,"陈大人可知,按这'钦定版本'浸种,三亩田要烂两亩?"
陈昭的眼尾跳了跳,却仍端着架子:"农桑之事,自有典籍可循。
你个乡野妇人,懂什么?"
"草民不懂典籍,只懂吃饭。"苏禾上前半步,指尖点着比对表上的红签,"去年春涝,按'依时令浸种'泡的种全发了霉,二十户人家啃了半月树皮。
后来草民翻《齐民要术》,试了'晨三刻下缸,酉时起水'的法子,芽率九成——这些,钦定版本里写了吗?"
堂外突然响起喧哗。
孙婉娘扶着腰弯的张老汉挤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沾着泥点的老农。
张老汉抖着枯枝似的手,指着周文远:"陈大人,苏大娘子教俺们选'壳厚耐泡'的稻种,去年涝天收了五石粮!
要按周乡约的草案选'饱满谷粒',俺家那三亩地......"他突然哽住,撩起裤管露出腿上的紫斑,"俺孙子就是那会儿饿出的水肿!"
陈昭的银鱼袋"当啷"撞在桌角。
他额角渗出汗,目光虚虚扫过苏禾怀里的孩子们的笔记——那是庄户家小娃记的浸种时辰,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全是"苏姐姐说"。
"放肆!"他猛拍惊堂木,"这是礼部的事,轮得着你们撒野?"
"陈大人别急。"林砚突然从柱后转出,手里捧着本翻得卷边的《礼部典籍目录》,"草民查过,您说的'钦定版本',目录里并无记录。"他翻开书,指着空白处,"这是景祐二年的备案,这是宝元元年的......独独没有您手里这卷。"
陈昭的脸"刷"地白了。
他下意识去摸袖中,却触到半卷未封口的密信——那是京城某位大人写的,让他"务必保下周家草案"。
"许是......许是新修的,还未备案。"他强撑着。
"新修的?"苏禾冷笑,"那请陈大人说说,这版本里'稻种改良'为何删了'抗风'二字?
安丰乡十年九涝,风一刮就倒的稻子,能救谁的命?"
堂外突然爆发出喊声:"苏大娘子说得对!" "咱要活命的法子,不要死书!" 几个小娃扒着窗棂,举着苏禾教他们画的浸种图,红纸上的日头被晒得发亮。
陆通判突然直起腰。
他扯了扯皱巴巴的官服,朝陈昭一拱手:"陈大人,新政要的是利民。
若这碑刻下去,百姓饿肚子,才是真违了新政精神。"
陈昭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望着堂外攒动的人头,又瞥了眼陆通判腰间的鱼符——这通判虽官小,却是范仲淹门生,惹急了怕是要闹到中枢。
"那......"他咬咬牙,"备注里加一句'参考本乡实情调整使用'。"
"不够。"苏禾立刻接话,"要写进碑文说明,由陆大人作见证。"她扫过周文远发白的脸,"省得有人再偷改。"
陈昭攥紧了袖中密信,指节泛青:"依你。"
日头西斜时,州府门前贴出《农法修订建议通告》。
红纸上的墨字被风吹得猎猎响,百姓挤成一团,有人念着"因地制宜",有人抹着泪拍苏禾的肩:"苏大娘子,你给咱庄稼人争了口气!"
苏禾退到廊下,看林砚替陆通判整理文书。
风掀起她的裙角,露出脚边半块碎陶片——那是方才张老汉激动时碰翻的茶盏,碎片上还沾着半滴冷茶。
"这不是胜利。"她轻声对林砚说,"只是守住了底线。"
林砚抬头,见她眼底映着漫天火烧云,像藏着团更旺的火。
他刚要开口,便见院角影壁后闪过一道青影——那人身形极瘦,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,正往档案库方向摸去。
"苏娘子......"
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却只来得及看见那抹青影闪进月洞门。
档案库的铜锁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隐约能听见木格窗被推开的"吱呀"声。
"许是衙役巡夜。"林砚皱了皱眉,却见那青衣人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借着月光展开——里面是半卷密令,边角处染着暗红,像没擦净的血。
廊下的更漏"咚"地响了一声。
巡夜衙役的脚步声从东角传来,带着梆子的脆响:"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"
青衣人的手顿了顿,迅速将密令塞进档案柜最深处。
他转身要走,却听见身后传来"咔嗒"一声——是衙役的灯笼照亮了他的后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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