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碑刻疑云——农法之争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林砚将玄色布袋放在祠堂八仙桌上时,烛火正晃了晃。

  苏禾盯着他沾了墨迹的指节——这双手前日还在帮老周家修漏雨的谷仓,此刻正缓缓解开袋口的绳结。

  "是草案。"林砚抽出半卷纸,纸边泛着旧黄,"陈大人马车上那半卷,应该就是这个。"

  苏禾凑过去,见首页写着"安丰乡农法碑刻草案",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,第二页起却让她瞳孔微缩——"精算田赋避重法"那一节被整段划去,只留"按时纳粮"四字;"稻种浸种三时法"的具体温度、浸泡时长被删成"依时令浸种";连她改良的"阶梯式水渠"图纸,也被简化成"开渠引水"的笼统描述。

  "这不是农法,是阉割版的《齐民要术》。"林砚翻到最后一页,指节重重叩在"校订者:周文远"几个字上,"他删了所有需要经验判断的技术点,只留谁都能背的表面功夫。"

  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  三年前她教佃户用"昼夜温差测种法"筛选稻种时,周文远还笑她"小娘子看农书走火入魔";去年她带着庄户挖渠避开涝灾,他又说"这是老天爷赏脸"。

  如今倒好,要借官府的手把她的心血刻成块空碑。

  "他要抹掉我的'不可替代性'。"苏禾突然开口,声音像被晒得发硬的稻草,"往后谁都说不清这些农法是我琢磨的,还是老祖宗传的。

  再教新法子,人家会说'碑上没写,你别瞎改'。"

  祠堂外传来夜枭的啼鸣。

  林砚抬头,见她鬓角的碎发被穿堂风掀起,眼尾的细纹里凝着冷光——那是三年前雪夜数米时没有的锋芒。

  "我去把李书生和义学的孩子们叫来。"苏禾突然转身,腰间的钥匙串撞出清脆的响,"得连夜把《齐民要术》原文找出来,和这草案逐条比对。"

  李书生被从热被窝里拽来时,身上还沾着灶灰。

  他揉着眼睛看了半页草案,突然"啪"地拍桌:"这哪里是刻碑?

  分明是偷梁换柱!

  苏娘子教的'积肥分层法',草案里只写'积肥可用草木',连人粪要腐熟三个月都不提——照这么种,明年春苗准得烧根!"

  义学的小崽子们最积极。

  十三岁的王铁柱举着灯凑过来,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:"我记得苏娘子说过,浸种要'晨三刻下缸,酉时起水',草案里就写'浸种需时',这不是坑人吗?"他转头冲孙婉娘喊:"婉娘姐,快把我抄的《齐民要术》拿来,我记了批注的!"

  孙婉娘从包袱里取出个蓝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抄本。

  她翻开第二卷,指腹抚过自己用朱砂笔圈的"浸种篇":"苏娘子教我们时说,'三时'对应不同水温,可草案里连'三时'都没了。"

  烛火噼啪爆开个灯花。

  苏禾望着满桌摊开的纸页——草案、原文、孩子们的笔记,像摊开的棋局。

  她摸出炭笔,在空白纸上画了两栏:左边写草案内容,右边写被删的关键,每写一条,就在中间画个叉。

  "明早去义学。"苏禾突然说,"把这些比对表贴在讲堂墙上,让来上课的庄户都看看。"

  林砚抬眼:"周文远的人会来闹。"

  "闹更好。"苏禾扯了扯嘴角,"他要的是'官方认可'的农法碑,我就给他看看,这碑刻出来,到底是护百姓,还是害百姓。"

  第二日卯时三刻,义学讲堂挤得像煮饺子。

  苏禾踩着条凳,把比对表贴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
  王铁柱举着灯,光映得"被删改二十处"的标题格外刺眼。

  "各位伯叔婶子,"苏禾跳下条凳,声音清亮得像敲铜盆,"这草案说要刻碑传农法,可你们看——"她指着"稻种浸种"那栏,"原文写'春浸需温水,夏浸需凉水,秋浸需昼夜温差',草案里就剩'依时令浸种'。

  要是今春倒春寒,按草案浸种,稻种准得烂在缸里!"

  底下炸开一片议论。

  张二牛拍着大腿:"前年我家就是听了周乡约的'依时令',结果浸早了,烂了半缸种!

  要不是苏娘子送我家新种,早揭不开锅了!"

  孙婉娘举着抄本挤到前面:"还有'积肥法',草案里没写腐熟时间,去年赵阿公家的菜苗就是用了生粪,烧得叶子全焦!"

  周文远是在巳时到的。

  他穿着月白湖绸衫,身后跟着三个邻县士绅,手里摇着湘妃竹扇,可扇骨在掌心攥得发白。

  "苏大娘子这是做什么?"他笑着拱了拱手,"我等提议刻碑,是念你辛苦,怎么倒成了害人?"

  苏禾没接他的话,转身从李书生手里接过个陶盆。

  盆里泡着两把稻种,一把是按草案"依时令浸种"泡了两日的,发灰长霉;另一把是按她教的"晨三刻下缸,酉时起水"泡的,白生生的芽尖冒了半寸。

  "周乡约,"苏禾捏起霉种,"要是按你这碑上的法子,庄户们泡的就是这种种。

  等秋天收不上粮,你赔?"

  周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  他身后的胖士绅刚要开口,陆通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"苏娘子的建议书,本官看了。"

  众人转头,见陆通判穿着青衫,手里捏着叠纸——正是苏禾连夜写的《农法传承真实性建议书》,上面密密麻麻批着朱笔。

  "明日申时,州府开农法听证会。"陆通判扫过周文远,"各位提议刻碑的乡绅,苏大娘子,还有庄户代表,都来。"他顿了顿,"谁的农法能让百姓吃饱饭,谁的就能刻碑。"

  听证会那日,州府大堂挤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苏禾站在案前,面前摆着比对表、霉种、孩子们的笔记。

  周文远的草案被她翻得卷了边,每一页都贴着红签,写着"删改处"。

  "就说这'稻种改良'。"苏禾指着红签,"草案里只写'选饱满谷粒',可安丰乡多涝,得选'壳厚耐泡、穗低抗风'的品种。

  去年我带庄户试种的'矮脚青',亩产比普通稻多两斗——这些数据,草案里有吗?"

  她突然提高声音:"若真按此碑行事,百姓误种误收,诸位担得起这罪责吗?"

  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滴水声。周文远的扇骨"咔"地断了半截。

  散场时,夕阳把州府照得金红。

  苏禾抱着一摞资料往外走,林砚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:"驿馆那边,来了个生面孔。"

  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驿馆门口站着个青衫男子,腰间挂着银鱼袋,正仰头看"安丰州"的匾额。

  他转身时,苏禾瞥见他怀里露出半卷书,封皮上写着"礼部典籍司"。

  "那是..."

  "礼部的人。"林砚轻声道,"看来这碑的事,要闹到京城了。"

  晚风掀起苏禾的裙角,她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——铜钥匙还是暖的,像揣着把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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