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暗影浮动——朝堂风起
作者:酒醉七分
公堂外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,苏禾站在廊下,望着赵文远被衙役拖走的背影,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。
林砚的袖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她侧头时,正见他垂着眼解袖中暗扣——那方染着“王”字的薄纸,此刻正躺在他掌心。
“是王承泽。”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,指腹抚过信末的朱印,“御史中丞王慎的亲侄。”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前日里林砚说“京中有人欲动御史台此案”,她原以为是地方官互庇,却不想这只手竟伸到了两府要员的族亲。
她盯着林砚展开的信纸,墨字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:“赵案不宜深究,省台复核恐生变数。”信底还画着张蛛网似的人脉图,圈着“转运使”“提刑司”几个红圈,最上头用小字标着“王宅西跨院”。
“他这是要咱们见好就收。”苏禾扯了扯嘴角,声音里浸着冰碴子,“可赵家用私刑逼死的周小子,王阿婆被抢的三亩水田,这些能收吗?”
林砚将信纸重新折起,指节因用力泛白:“昨夜我翻了《庆历编敕》,王承泽前年任楚州通判时,曾以‘民田越界’为由强征二十户田产——这人脉图,怕不只是威胁。”
话音未落,前头突然传来喧哗。
两个衙役喘着粗气跑过来,腰间的铁牌撞得叮当响:“苏大娘子,韩推官请您去后堂!”
后堂的门半掩着,苏禾刚跨进去,就听见“啪”的一声——韩大人的茶盏砸在青砖地上,碎成几瓣。
他平日束得整齐的官帽歪在一边,领口的系带散着,脸上还沾着星点茶渍:“朝廷密令!说赵案牵连甚广,着令暂缓抄家!”他抓起案上的文书甩过来,“暂缓?这赵文远的私牢里还关着七个活人,等暂缓到猴年马月?”
苏禾扫过文书末尾的“中书门下”朱印,喉头突然发紧。
庆历新政还没推行,中枢就急着插手地方刑案,这水比她想的更深。
她拾起文书时,瞥见韩大人官服下露出的皂色中衣——那是他昨日审案时被周老汉拽破的,还没来得及换。
“大人,”苏禾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,“您可是要抗命?”
韩大人猛地抬头,眼底的红血丝像张网:“抗!我韩某虽只是个从六品推官,可这官袍是先帝亲赐的!”他突然又泄了气,抓起案头的官印往她手里塞,“可方才州府来报,明日就有新推官接任主审。苏娘子,这案子……”
“大人放心。”苏禾握紧那方温热的官印,指腹触到刻着“楚州司理院”的纹路,“您审出的二十三条罪证,我一条都不会让它消失。”
出了衙门时,日头已偏西。
苏禾站在青石板路上,望着街角那株老槐树的影子,突然想起田庄里晒的新麦——原计划今日要翻晒,此刻却比不得这堆麻烦紧要。
她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三声,不多时,田庄的长工阿牛从巷口跑出来:“大娘子,老周头带着账房和阿秀在村头茶棚等着呢。”
茶棚里飘着新沏的野菊花茶香。
老周头摸出旱烟袋,刚要点火,被阿秀拍了手背:“大娘子说了,议事时不许熏着账册。”苏禾坐下时,弟弟苏稷抱着个青布包裹挤过来,包裹里是《赵案全录》的副本——他昨夜在油灯下抄了半宿,眼下还泛着青。
“赵案的火,烧到京里去了。”苏禾将王承泽的信和韩大人的密令摊在桌上,茶棚里的人立刻静了。
阿秀攥着茶盏的手直抖:“大娘子,咱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苏禾打断她,“所以得做两手准备。”她指着《赵案全录》副本,“林砚带着这个进京,找范公(范仲淹)的幕僚递状子——范公正在推行新政,最恨贪墨。剩下的人留在安丰,把赵家用过的地契、逼租的借据再理一遍,尤其是那些被烧了文书的佃户,让他们把经过写下来按手印。”
老周头的旱烟袋在桌沿敲得咚咚响:“可林公子进京,怎么走?官府的路卡查得严。”
“我今早去了州府。”林砚不知何时站在茶棚外,月白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“沈通判帮我弄了个‘农桑使者’的名头,说是要去江宁府考察稻作。通关文牒在这。”他晃了晃袖中露出的半张纸,“明日辰时启程。”
苏禾盯着他发旧的鞋尖——那是她前日夜里赶工补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喉咙发紧,“遇到关卡别硬闯,把农桑图册给他们看。”
林砚点头,目光扫过茶棚里的众人,最后落在苏稷身上:“小稷,你跟我去,帮着背图册。”
苏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我?”
“嗯。”林砚摸出块桂花糖塞给他,“你字写得好,到了京里还能帮着抄状子。”
茶棚外的风突然大了,卷起两片槐树叶打在窗纸上。
阿秀突然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:“大娘子,这是我攒的二十文钱,给林公子路上买干粮。”老周头跟着摸出个钱袋:“我这有五贯,是今年田租预收的,先拿去吧。”
苏禾看着那些钱堆在桌上,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赵文远家门口求借粮,被他的护院用棍子赶出来时,也是这样一堆带着体温的铜钱——是隔壁张婶塞给她的,是村头卖豆腐的刘叔硬塞进她怀里的。
她吸了吸鼻子,将钱推回:“留着给田庄买盐,林公子的盘缠,我有。”
她摸出腕上的银镯子,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:“这镯子能当五贯,够走到江宁了。”
林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:“不必。”他从袖中取出封着朱砂印的信,“沈通判给了我封推荐信,说他在京中的友人能帮着通融。”他的手指擦过信上“御史台”三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总有人……愿意看这些状子的。”
第二日辰时,林砚和苏稷背着青布包裹出了村。
苏禾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那抹月白衫子融进晨雾里。
她转身时,阿秀抱着个木匣跑过来:“大娘子,这是庄里的小子们抄的‘证据简写册’,把赵案的罪证编成了顺口溜,王阿婆说她不识字,让孙子念给她听。”
木匣里整整齐齐放着二十几本小册子,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“赵贼二十罪”。
苏禾翻开一本,见上面写着:“一罪占田夺契,二罪私设牢监,三罪打死周汉……”最后还画了个歪歪的赵文远头像,脑门写着“恶人”。
“好。”苏禾摸了摸那些毛边纸,“让小子们再抄一百本,分发给所有上过公堂的乡亲。要是有人来抢证据,就让他们把册子藏在裤腰里、灶膛里,哪怕被烧了,这顺口溜也能在嘴里记着。”
她又指了指村头的老祠堂:“把正厅腾出来,明天开始办义学。我教他们念《宋律·诈伪篇》——偷改地契该打多少板子,伪造官印要判几年刑,都给我念得滚瓜烂熟。”
阿秀眼睛亮起来:“大娘子是要……”
“要让他们知道,不是只有官老爷能讲理。”苏禾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,“赵文远背后有京里的‘王’,咱们背后有《宋刑统》,有这么多张嘴。”
傍晚时,田庄的伙房飘起了新蒸的麦饼香。
苏禾蹲在灶前添柴火,听着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念书声:“诸诈为官文书及增减者,绞……”突然,阿牛从外头跑进来,脸上沾着泥:“大娘子,州府驿馆来了个穿皂衣的,腰牌上刻着‘御史台’!”
苏禾的手顿了顿,灶膛里的火星“噼啪”炸开。
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将最后一块麦饼翻了个面——焦香混着灶灰的味道漫开来,像极了那年她第一次在雪地里生起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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