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铁证如山——公堂对决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木匣上的御史台官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,苏禾的指尖在匣扣上顿了顿——这是她第三次举起手,又第三次放下。

  前两次是在灶房热米酒时,木匣搁在八仙桌上,映得烛火都晃了两晃;第三次是老管家端来桂花糖藕,她夹起的藕片“啪嗒”落回碗里,糖汁溅在匣盖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  “娘子,林公子在偏厅等您。”小丫鬟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怯意。

  苏禾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廊下站了半炷香,木匣压得胳膊发酸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三年前她跪在父母坟前立誓“护弟妹周全”时,也是这样掐着掌心;去年发大水抢收稻谷,她扛着麻袋在泥里滚了三天,掌心的茧子至今没消。

  偏厅里,林砚正翻着案上的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间夹着半片稻穗。

  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匣上,眼底的光“刷”地亮起来:“是御史台的?”

  苏禾没答话,将木匣往他跟前一推。

  铜锁“咔嗒”弹开的瞬间,两人同时凑近——素笺上“准予受理赵案举证,定于三日后巳时开审”的墨字还带着潮气,末尾的御史台大印红得刺眼。

  林砚的指节抵在案上,指背绷出青筋: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他的声音发哑,像是被什么哽住。

  苏禾知道,他前夜翻查赵家旧账到子时,灯油耗尽时对着窗外说:“当年我爹被朋党案牵连,也是这样等一纸公断。”

  “去把沈先生请来。”苏禾将木匣推回自己跟前,从袖中摸出半块碎银塞给春桃,“让他带笔墨纸砚,要最快的。”春桃攥着碎银跑出去时,发辫上的红绳扫过门框,撞得铜铃叮当响。

  沈怀瑾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
  这位前州学的老书吏推开门时,肩上还沾着露水,手里的青布包袱鼓囊囊的,露出半卷泛黄的纸边:“我就知道苏娘子要连夜整理证据。”他放下包袱,抖开里面的麻纸,“赵家庄园地形图我让画工赶了两版,一版标藏粮点,一版标私牢位置,您看哪版更——”

  “都要。”苏禾打断他,将御史台公文往他面前一摊,“三日后公堂要逐条呈证,每样证据都得有编号、证人、时间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是这半月来记满的草纸,“这是邻村王阿婆的口供,说赵文远十年前抢她三亩田,用的是伪造的绝卖契;这是船工李二的,说去年腊月赵家劫了漕粮船,还烧了半船稻谷——”

  “我去杨老夫子家了。”林砚突然开口。

  他不知何时披上了青衫,腰间挂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旧折扇,扇骨磨得发亮,“老人家咳得厉害,可听说要上公堂指证赵文远,立刻翻出当年教他《论语》的课卷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,打开是一叠纸,“这是赵文远十五岁时写的《孝悌论》,最后一句他写‘父母之命重于天’,杨老夫子批了‘孝悌若存私,终成恶’。”

  苏禾接过课卷,指腹抚过那行批注。

  墨迹已淡,却比新写的更沉:“杨老夫子肯出庭?”

  “他扶着门框说:‘我教过他做人,可惜他没学会。’”林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走的时候,他往我兜里塞了块桂花糕,和我小时候在应天府吃的一个味儿。”

  正厅的自鸣钟“当”地响了一声,已是丑时三刻。

  沈怀瑾突然“啊”了一声,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个油纸包:“杜老大人差人送来的!说是三十年前赵父贿赂县衙的旧账,用的是松烟墨,泡了水都洗不掉。”他抖开账本,第一页就写着“庆历元年三月,赵承业送银三百两,求免田赋”,后面的批注是“准,知县刘”。

  苏禾的手指在“赵承业”三个字上顿住——那是赵文远的父亲。

  她抬头看向林砚,他正盯着账本最后一页,那里歪歪扭扭记着“庆历十年五月,赵文远送金器八件,换灾赈批文”。

  “灾赈批文?”苏禾猛地想起半月前在州府档案库翻到的文书,“林郎,你前日说在漕运司查到赵家曾申请灾荒赈济?”

  林砚点头:“当时我就觉得蹊跷——庆历十年安丰乡根本没灾,稻子长得比往年还好。”他从袖中摸出张纸,是份盖着州府大印的“无灾证明”,“今早我托人去查当年的雨泽记录,果然,那年夏秋连晴九十天,根本没涝没旱。”

  沈怀瑾突然一拍大腿:“上个月药铺孙大夫给我看赵家私牢里救出来的周老汉,说他身上的伤像是被某种草汁泡过的鞭子抽的,我让人拿那草去问药农——”他从包袱里翻出个布包,“是乌头草,泡过的鞭子抽人,伤口又肿又烂,还查不出外伤。”

  苏禾将乌头草布包、灾赈批文、三十年老账依次摊开,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照得这些纸页像一片碎银。

  她数了数,案上已有二十七份证据:十三份人证口供、八份文书、四份物证。

  “不够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冷,“赵文远私设牢狱关了多少人?劫了多少船粮?强征的田契有多少张?”

  林砚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口传过来:“明日我去义学,让识字的孩子们帮着抄口供副本。”他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茧,“你去邻村,把没来得及录的百姓再走一遍——我让阿牛带二十个庄丁护着,赵家的人若敢拦,就报官。”

  苏禾点头,抽回手时瞥见案角的《赵案全录》,那是她用半年时间整理的,纸页边缘被翻得发毛。

  她提笔在封皮上添了“增补版”三个字,墨迹晕开,像片小小的乌云。

  三日后的州府公堂,青石板地泛着冷光。

  苏禾站在堂下,怀里的《赵案全录》压得心口发闷。

  韩大人的惊堂木“啪”地拍下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抽气声——赵文远被两个衙役架着进来,往日油光水滑的辫子散成一蓬乱草,嘴角还沾着血。

  “苏禾,你有何证据?”韩大人的声音像块冰。

  苏禾展开《赵案全录》,第一页是王阿婆的口供,按着手印的红泥还新鲜:“第一桩罪,强征田亩。安丰乡十八户百姓的绝卖契均为伪造,有原契为证。”她扬了扬手中的契纸,“这是王阿婆的原契,背面有她丈夫临终前的血书,写着‘田不卖赵’。”

  堂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。

  赵文远突然笑了,笑声像夜猫子叫:“血书?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?”

  “第二桩罪,私设牢狱。”苏禾不理他,抽出杨老夫子画的庄园地形图,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都是赵家私牢。”她指向图上的红点,“上月十五,我们从第三间牢里救出周老汉,他身上的伤是乌头草泡的鞭子抽的,有药铺孙大夫的诊断书。”

  孙大夫被传上堂时,赵文远的脸白了。

  他盯着诊断书上的“乌头草灼痕”五个字,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  “第三桩罪,劫粮焚船。”苏禾翻开第三页,是李二的口供,“去年腊月十五,赵家船队在漕河劫了粮船,烧了半船稻谷。”她转向韩大人,“漕运司有当日的船运记录,显示那船粮本该送到扬州,却在安丰乡河段失踪。”

  林砚这时站出来,捧着个檀木匣:“这是漕运司的原始记录,还有当日在场的船工证词。”他打开匣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张纸,“共计劫粮十五船,折合稻谷三万石。”

  赵文远突然扑向林砚,被衙役按回地上。

  他瞪着林砚,眼神像条疯狗:“你算什么东西?不过是个流放的——”

  “第四桩罪,伪造灾赈。”苏禾提高声音,盖住他的嚎叫,“庆历十年,赵家伪造灾情,骗取赈粮五千石。”她抽出那份“无灾证明”,“州府雨泽记录显示,当年夏秋无灾,所谓‘涝灾’是赵文远买通县丞伪造的。”

  “还有三十年前的旧账!”堂下突然有人喊。

  苏禾望去,是杜老大人,他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,“赵文远的父亲赵承业,曾贿赂三任知县,共计白银两千两,黄金百两!”他扬了扬手中的账本,“这是当年的行贿记录,每笔都有知县的私印。”

  杨老夫子被扶上堂时,咳嗽得直不起腰。

  他盯着赵文远,浑浊的眼里燃着火:“你十五岁时写《孝悌论》,说‘孝者顺亲,悌者敬长’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卷课卷,“我批你‘孝悌若存私,终成恶’,你记不记得?”

  赵文远突然哭了,哭声里带着抽噎:“先生,我错了……”

  “错?”杨老夫子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,“你错的是没学会做人!”他转向韩大人,“大人,这逆徒的罪,老臣愿作证人。”

  韩大人的惊堂木再次拍下,声音比第一次重了三分:“传所有证人上堂!”

  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公堂成了一面照妖镜。

  王阿婆举着血书原契,手颤得像秋风里的稻穗;李二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的刀疤,说是被赵家护院砍的;周老汉跪着爬向赵文远,哭嚎着“还我儿子”——他儿子被关在私牢里,没等到救出来就咽了气。

  苏禾数着证人,数到第二十三个时,听见韩大人说:“够了。”他翻开《赵案全录》,一页页翻得很慢,每翻一页,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
  “赵文远,你可认罪?”韩大人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。

  赵文远瘫在地上,盯着自己发颤的手,半天挤出一句:“认……”

  “革职查办,抄没家产,待省台复核后定罪。”韩大人的判词像把刀,“退堂!”

  堂下突然爆发出欢呼:“青天大老爷!”“苏大娘子万岁!”苏禾站在人群里,望着赵文远被拖走的背影,只觉心口的石头落了地,又压上块更沉的——她想起前夜林砚收到的那封“王”字信,清瘦的字迹像竹枝,写着“京中有人欲动御史台此案”。

  散堂时,林砚走到她身边,袖中突然一沉。

  他摸出张薄纸,抬头正对上苏禾询问的目光。

  他摇了摇头,将纸角的“王”字往袖里又塞了塞——月光从檐角漏下来,照得那“王”字泛着冷光,像把悬着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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