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风起青萍——棋高一着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,苏禾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三次。

  月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,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银霜,照得那枚"王"字朱印像是要烧起来。

  前两日林砚说赵家背后有人时,她只当是地方上的小官儿;可此刻望着这方端正的朱砂印,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县学听书,老秀才拍着桌子讲"庆历新政",说当今圣上要整吏治、均公田,说有位范大人——

  "咔"的一声,信封胶口被指甲挑开。

  一张薄如蝉翼的麻纸滑落在地,苏禾弯腰去捡,发梢扫过青砖,带起一阵艾草香。

  待看清纸上内容,她膝盖一软几乎栽倒:除了那行"青苗法将行,慎守粮田",下方还密密麻麻列着七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旁都用朱砂点了点,最后一个竟是"漕运司张副使"。

  "这是..."她喉咙发紧,指尖抚过那些墨痕,字迹清瘦如竹枝,像极了从前在《农桑辑要》抄本上见过的批注——那是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书,后来被里正儿子抢去,说是"穷酸才看的破书"。

  院外传来巡夜梆子声,"咚——咚——"敲得她心跳发颤。

  苏禾扯过布帕裹住信纸,连鞋都顾不得穿就往偏房跑。

  林砚的窗还亮着,烛火在窗纸上投出他伏案的影子,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。

  "林砚!"她推门的力道太急,门框撞在墙上发出闷响。

  林砚惊得抬头,见她赤脚站在砖地上,发间还坠着半枚银簪,忙取了棉鞋垫在她脚边:"可是出了什么事?"

  苏禾把布包塞进他手里,烛火映得她耳尖通红:"刚收到的信,里面有京中要员名单。"

  林砚的手指在布帕上顿了顿,展开时呼吸都轻了。

  他逐行扫过那些名字,喉结滚动两下,突然抓起案头《庆元条法事类》翻到某页:"张副使去年春在楚州查漕粮,报过'水浸三十船'——可那年楚州大旱,运河水浅得连木盆都漂不起来。"他抬眼时目光灼灼,"这信...怕是有人要递刀。"

  "递刀?"

  "青苗法若行,首当其冲的就是占田敛财的豪族。"林砚将信纸按在法条上,墨迹与朱印严丝合缝,"写这信的人,要么是新政派,要么..."他突然收声,指腹蹭过那个"王"字,"王字印...王益柔?

  他上月刚被御史台派来江淮查账。"

  苏禾望着烛火里跳动的纸影,忽然想起昨日在集上,卖糖人的老张头神神秘秘说"京里要派青天大老爷"。

  她攥紧袖口,棉布里还带着方才的体温:"那我们...要把这信交给韩推官?"

  "再等等。"林砚抽走信纸收进檀木匣,"韩大人这两日被通判厅的人挤对,昨日在酒肆听差役说,他案头的赵家家产清单少了半页。"他替她理了理乱发,"明日我去州城探探风声,你...先去见见韩大人。"

  第二日晌午,苏禾提着竹篮站在韩府后门。

  竹篮最底下压着两坛桂花酿,是她用庄里新收的糯米酿的,上面码着青生生的水芹、带着露珠的白扁豆——都是韩夫人前日在集上夸过"水灵"的时鲜。

  门房张伯开了门就笑:"苏大娘子又送菜来?

  夫人正说昨日的嫩姜炒鸭脯香得紧。"

  穿过青石板铺的小院,正厅里传来摔茶盏的脆响。

  苏禾脚步一顿,见韩大人立在窗前,官服半旧,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着,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,最上面那份《赵文远家产查抄录》被揉出深深的褶皱。

  "大人。"她放下竹篮,"我带了新腌的糖蒜,夫人说您爱吃酸的。"

  韩大人转身时眼眶发红,显然刚哭过:"苏娘子,赵某的案子...查不下去了。"他扯过案上文书甩在桌上,"通判说'民告官需逐级上呈',户曹说'田契存根五年前失火焚毁',连我最信的书吏都劝我'莫要断了自己的官路'。"

  苏禾蹲下身捡茶盏碎片,青瓷扎进指腹也不觉得疼:"大人可记得上个月,张村的王二婶跪在您轿前?

  她儿子被赵家的护院打断腿,田契上按的是血手印——可赵家用半袋米就买通了里正,说那手印是'赌债'。"她抬头时眼里有光,"庆历三年的条令里写着'凡民田纠纷,需查三代户帖、四邻证词',您那日在公堂拍着惊堂木说'法不避贵',王二婶回家时,腿都不抖了。"

  韩大人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
  "青苗法要来了。"苏禾取出怀里的《庆元条法事类》,翻到"均公田"那页,"新法里说'官户占田不得过三十顷',赵家明面上有二百顷,暗里还挂着七个庄头的名字。

  大人若能彻查赵案,便是给新法趟了条路。"

  院外传来蝉鸣,韩大人突然弯腰拾起地上的《查抄录》,指腹抚过被揉皱的字:"苏娘子,明日辰时,你带二十个被赵家害过的乡民来州府前。"他抬头时,眼里的浑浊散了个干净,"我要当众接状。"

  三日后的州府门前,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。

  苏禾站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厚达三寸的联名状,上面按了一百零三个红指印——张大娘的手印歪歪扭扭,李三郎的指腹还沾着泥,最末一页是她亲笔写的《赵案全录》,从三年前赵家强占张村河滩地,到上个月逼死欠租的刘老汉,桩桩件件都有证人画押。

  "递状!"韩大人的声音穿透人群,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
  苏禾捧着状纸跨过高高的门槛,余光瞥见廊下几个穿青衫的官差正交头接耳,其中一个怀里还揣着赵家的柳木匣子。

  她脊背挺得笔直,将状纸拍在公案上时,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"青天大老爷"。

  是夜,苏禾回到田庄时,月亮刚爬上东墙。

  林砚在院门口等她,手里拿着半卷契约:"我今日去了庐州,和福来米行、锦绣布坊谈妥了。"他展开契约,墨迹未干的"保底价收购""预支三成银钱"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光,"往后庄里的稻谷、棉布不用再等牙行压价,他们直接派车来收。"

  "你怎的不等我?"苏禾接过契约,指腹蹭过"苏记田庄"的印章。

  "昨日在州城听茶商说,漕运司要查私盐。"林砚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,"赵家的人说不定要狗急跳墙,咱们得把粮和布攥在自己手里。"

  话音未落,庄外传来马蹄声。

  巡夜的阿牛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黄绢封的竹筒:"苏娘子,州城快马送来的!"

  苏禾拆开竹筒,里面是张素笺,墨迹未干:"周录事调往琼州,漕运司陈、吴二员停职待查。"她抬头时,林砚正望着院外的稻田,夜风掀起他的衣摆,像面猎猎的旗。

  "明日去义学看看。"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,"苏荞说新教的《耕田歌》,孩子们唱得比布谷鸟还响。"

  林砚笑着点头,目光掠过院角那株老槐树。

  树杈上挂着个竹笼,那只灰鸽子正歪着脑袋看他们,脖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。

  后半夜,苏禾在灶房热米酒。

  忽听前院传来叩门声,老管家的声音带着惊:"娘子,有官差送公文!"

  她擦了擦手出去,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立在门前,其中一个捧着个朱漆木匣,匣上盖着枚方方正正的大印——那印泥红得鲜艳,是御史台的官印。

  "苏娘子,这是从汴京递来的急件。"差役躬身,月光照得他腰间的铜牌闪着冷光。

  苏禾接过木匣时,指尖触到匣底的凹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压过。

  她望着远处连绵的稻田,听着巡夜梆子声由远及近,忽然想起那封"王"字信里的字迹——清瘦如竹,倒真有几分像范大人的手书。

  木匣在她怀里微微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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