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棋局渐开——暗流涌动
作者:酒醉七分
苏禾在廊下站了片刻,指尖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。
灰鸽子振翅时带落的晨露顺着竹笼缝隙滴下来,落在她鞋尖,凉意顺着麻鞋渗进脚心——这凉意倒好,让她本就清醒的脑子更添几分冷硬。
"阿姐,周录事在前院。"苏荞的声音从院角传来,小丫头攥着粗布包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。
苏禾抬眼,见妹妹额角沾着草屑,想来是跑着去通报又跑着回来,发辫都散了半缕。
她伸手替苏荞理了理碎发,掌心在妹妹耳后轻轻按了按——这是她们从小约定的"别怕"暗号。
前院堂屋的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能看见个青衫背影。
那人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《耕织图》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牌,铜环碰撞声在空荡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苏禾在门槛外站定,先咳了一声。
青衫人转身,三十来岁模样,眉骨生得高,眼尾微微下垂,倒显得比实际年纪和善些。
他见苏禾进来,笑着作了个揖:"苏大娘子,在下周明远,新任州府录事。"话音未落,目光已扫过苏禾腰间的算盘——那是她惯常的"掌家标记"。
"周录事请坐。"苏禾引着人到八仙桌旁,眼角余光瞥见东墙下的竹凳上,周婶正襟危坐,膝头搭着半卷草纸,手里攥着炭笔。
这是方才散会前她特意交代的:"周婶装成收拾屋子,实则把周录事的话都记下来。"此刻周婶的手指在草纸上虚点,像是在默记,见苏禾看过来,便低头拨弄茶盘,炭笔往袖中一藏。
"今日来,原是奉沈通判之命,做个田庄例行巡查。"周明远接过苏荞递来的茶盏,吹了吹浮叶,"听说苏大娘子把三亩薄田经营成百亩田庄,在下倒想讨教讨教。"
苏禾在他对面坐定,算盘搁在膝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算珠:"周录事说笑了,不过是带着庄户们种些稻麦。"她顿了顿,又道,"若要看账,我让阿稷取来。"
"不急。"周明远放下茶盏,杯底与木桌相碰,发出"咔"的轻响,"先说说这堤坝吧——我来的路上见着,庄南头正修新渠?"
苏禾心里"咯噔"一下。
修筑堤坝是她今早刚布置的,按理说消息不该传得这么快。
她面上却笑着:"春耕要到了,去年秋雨多,旧渠渗水,便想着加固些。"
"好个未雨绸缪。"周明远忽然倾身向前,目光灼灼,"苏大娘子可知,前两日赵家那老夫人在牢里闹绝食?
说什么'苏家能有今日,都是踩着赵家往上爬'。"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早料到赵家不会轻易认栽,却没料到这么快就扯到自己身上。
算盘珠子在膝头硌出红印,她反而笑出声:"周录事是来问罪的?
还是来查案的?"
周明远一怔,随即也笑了:"苏大娘子倒是个痛快人。"他从袖中摸出个木牌,"沈通判让我带句话:'该查的查,该保的保。
'"木牌反面刻着沈府家徽,在晨光里泛着暗黄。
苏禾这才松了半口气。
她朝里间喊了声:"阿稷,把去年的田契账册拿来。"话音刚落,就见弟弟抱着一摞青布裹着的账册从耳房跑出来,发顶的小揪揪晃得像个小雀儿。
周明远伸手要接,苏稷却把账册往苏禾怀里一塞,脆生生道:"阿姐说,要周录事当着我们的面看。"
周明远愣了愣,随即摇头苦笑:"苏小郎君倒是护姐得紧。"他翻开第一本账册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,忽然停住:"这栏'代耕分成'是?"
"庄里有几户没田的,我便把荒田拨给他们种,收成按三七分。"苏禾屈指敲了敲算盘,"三成归庄里,七成归农户——他们多收一斗,庄里便多收三升,比雇长工划算。"
周明远的手指在"三七"两个字上点了点:"寻常都是四六,你倒敢让利。"
"农户吃饱了,才有力气干活。"苏禾想起三年前那个饿昏在田埂的老妇人,喉咙发紧,"周录事若觉得有问题,不妨去问庄里的张大娘——她去年靠这三七分,给小儿子攒够了娶亲的聘礼。"
周明远合上账册,起身时青衫带起一阵风:"今日就看到这儿。"他走到门口又回头,"苏大娘子,有些事...莫要太急。"
苏禾送他到院门口,看他的青衫消失在晨雾里,这才转身回屋。
周婶从东墙后闪出来,草纸在她手里窸窣作响:"他问了堤坝、分成,还提了赵家老夫人。"
"记下来。"苏禾把账册递给苏稷,"阿稷,去把林先生请来。"
林砚是在晌午时分来的。
他手里攥着半卷旧账,袖口沾着墨渍,显然是刚从账房出来。"我查了赵家三年前的赈济记录。"他把账册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某行小字,"灾年报了两千石粮,可州府拨下来的只有一千五——剩下的五百石,全进了赵家养的私仓。"
苏禾凑近看,见那行字被墨点晕染了大半,想来是林砚反复核对时蹭上的:"沈通判那边?"
"今早我找过他。"林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"他把赵家的案卷调进了州府档案库,我抄了副本。"油纸展开,是一叠泛黄的契纸,边角还带着朱笔批注的"查无实据"。
苏禾的指尖抚过那些字,像是摸着赵家的累累破绽。
她起身从柜顶取下铜匣,把契纸与之前的漕运证据一并收进去,又压上那本《齐民要术》。"明儿我去州府,把这些呈给韩推官。"她转头对林砚笑,"你说的对,要扳倒赵家,得让他们的罪证堆成山。"
林砚忽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笔,虎口有层薄茧,此刻却烫得惊人:"苏禾,沈通判说...赵家背后还有人。"
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周明远临走时那句"莫要太急",想起灰鸽子送来的信里模糊的"漕运张都头",突然明白过来:"所以你让我修堤坝?"
"堤坝是幌子。"林砚松开手,从袖中摸出张地图,"我让庄里的青壮借着修渠,把田庄四周的路径都摸熟。
白天是修水利,夜里...便是巡逻队。"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点,"我还联系了张村的张老丈、李庄的李三郎——他们都被赵家夺过田,恨得牙痒。"
苏禾望着地图上渐次亮起的红点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三年前她蹲在田埂上数星星时,从不敢想会有今日——会有这样一个人,与她并肩,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"对了。"林砚又从怀里摸出张帖子,"我打算以农桑互助社的名义开义学,教孩子们认农书、读律法。"帖子上歪歪扭扭画着稻穗和竹简,"那些豪强最怕的,就是百姓知道自己该得什么。"
苏禾接过帖子,指腹蹭过"义学"两个字。
她想起苏荞总趴在窗台上看学童背书,想起张大娘的小儿子说"想认字查契纸",突然笑出声:"好,明日就贴告示。"
直到月上柳梢头,苏禾才得空回屋。
她解开发髻,银簪"当啷"掉在妆匣上。
正要吹灯,窗台上忽然有东西"扑棱"一响。
她转头,见月光里躺着个素白信封,封口处盖着朱砂印——是个"王"字。
苏禾的手悬在信封上方,半天没敢碰。
她想起林砚说的"赵家背后有人",想起周明远欲言又止的眼神,心跳声在耳边轰鸣。
最终,她指尖轻轻挑开信口,一张薄纸滑落——上面只有两行字,字迹清瘦如竹:"青苗法将行,慎守粮田。"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信纸簌簌作响。
苏禾望着那个"王"字,忽然想起庆历新政里那个被仁宗称为"文正公"的名字。
她把信重新封好,塞进枕下,听着院外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慢慢闭上了眼。
窗外,那只灰鸽子又落在竹笼上,脖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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