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风起云涌——暗潮初现
作者:酒醉七分
韩大人押着赵文远离乡那日,苏禾天没亮就起了。
她往竹篮里塞了两个冷炊饼,又摸出块包了桐油的盐渍梅子——赵文远从前最爱拿这种酸果子配茶,如今倒要尝尝落难滋味。
"阿姐,我替你拿篮子。"苏荞揉着眼睛从灶房钻出来,小辫子歪在耳后,"刘叔说今日有雨,要带斗笠吗?"
苏禾蹲下身替她理好发绳,指尖触到女儿家软乎乎的耳垂:"带,再把你去年编的芦苇蓑衣找出来。"她抬头望了望天,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,压得檐角的铜铃哑着声儿,"这雨,怕不是好下的。"
官道上早聚了好些人。
韩大人的青布官轿停在柳树下,几个衙役正把赵文远往囚车里塞。
那囚车的木栏上还沾着隔夜的露水,赵文远的玄色锦袍被扯得皱巴巴,发间的玉簪不知去向,只剩根草茎别着乱发。
"苏大娘子。"韩大人掀帘出来,腰间的鱼符撞在轿杆上叮当作响,"赵某这一路要经三道山梁,你若有话要问,趁现在。"
苏禾把竹篮递给衙役,目光扫过赵文远泛青的脸:"赵员外,你总说我这三亩薄田养不活三个娃,如今你这百顷田庄——"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囚车木栏,"可还够你在大牢里买碗热汤?"
赵文远突然笑了,嘴角扯出道血口子:"苏娘子好手段...可你当这天下的官,都像韩推官这般...咳咳..."他剧烈咳嗽起来,囚车跟着晃了晃,"等你见着京里来的人,就知道...这盘棋才刚摆开。"
韩大人皱眉挥了挥手,衙役立刻上前按住赵文远的肩膀。
苏禾盯着他眼底的阴鸷,后颈突然泛起凉意——这雨,怕真要应了赵文远的话。
辰时三刻,队伍刚转过青石崖,天空突然像被戳破的水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半尺高的泥花。
苏禾拉紧斗笠,望着山道上渐渐模糊的囚车,正想转身,忽听得前方传来山崩似的轰鸣。
"塌方了!"有人尖声喊。
苏禾拔腿就跑。
等她赶到时,半座山的碎石已将前路堵了个严实。
韩大人站在泥水里,官服下摆全是泥点,正对着个被砸断的木牌发愣——那木牌上的红漆还没干透,歪歪扭扭写着"危崖勿近"。
"苏娘子你看。"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,手里捏着截断裂的麻绳,"这木牌是新立的,麻绳上还沾着松脂。"他蹲下身扒开碎石,露出半截被砍得齐整的树桩,"山泥本就松,再砍了护山的树...这雨,原是给人当刀使的。"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望着被碎石困住的囚车,赵文远正趴在木栏上冲她笑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,倒像是在哭。
"回庄。"她转身就走,泥点子溅上裤脚也顾不得了,"立刻。"
暮色漫进田庄时,苏禾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林砚刚从杜老大人那里回来,青衫上还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本缺了角的旧账:"杜老说这是他任上的赋税底册,赵家的账里夹着张京中送来的文书,末尾盖着'范'字印信。"他翻开账册,指尖划过一串数字,"你看,庆历元年秋粮折银,州府报的是一石三贯,可邻县记的是一石两贯五——差的这半贯,够买二十担糙米了。"
苏禾的算盘停了。
她想起今早赵文远说的"京里来的人",想起那封署名"范"的信,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:"他们操控粮价,再让地方豪族囤粮抬价...灾年饿死的百姓,原是他们算盘上的珠子。"
"所以我们要立更结实的算盘。"林砚突然握住她拨算盘的手。
他的掌心带着墨汁的凉意,"我去见了杜老,他说庆历新政要行'乡约自治',咱们可以借这个由头,把青苗互助联盟改成乡自治议事会。
到时候佃户、里正、商队都能说话,真要有风吹草动——"他指节叩了叩算盘框,"咱们的声音,就能盖过他们的。"
院外传来梆子声,是二更了。
苏禾抽回手,却把算盘往林砚那边推了推:"后半夜把骨干都叫到堂屋。
刘叔管着庄里的壮丁,周婶管着灶房和绣坊,还有邻村的王猎户...得让他们知道,这不是田庄的事,是咱们所有人的命。"
子时三刻,堂屋里的桐油灯结了七次灯花。
苏禾站在八仙桌前,算盘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:"头一条,进出庄子的人都要登记。
挑水的、卖货的、走亲戚的——姓名、去处、时辰,一样都不能漏。"她扫过众人紧绷的脸,"刘叔,你让壮丁轮班守门,钥匙归你管。"
"中。"刘叔拍了拍腰间的铜钥匙串,"我让狗剩子把旧账本翻出来,明儿就刻个登记的木戳。"
"第二条,账目必须双人核对。"苏禾摸出两个泥封的木盒,"周婶管银钱,阿稷管粮米,你们俩对完账,要在契纸上按两个手印。"她看向缩在墙角的弟弟,苏稷立刻坐直了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"第三条..."苏禾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张画满符号的纸,"重要的信要这么写。
'东头的稻子熟了'是说粮商到了,'西头的瓜裂了'是说有麻烦——这些暗号,只传给信得过的人。"
周婶搓着围裙角:"那要是有人套话..."
"套话的人,就给他们听'南头的枣酸了'。"林砚突然插话,"这是咱们编的假消息,真真假假混着来,他们反倒摸不着底。"
众人哄笑起来。
苏禾望着这些被雨水打湿又烤干的脸,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数星星的自己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,包浆被体温焐得温热——原来所谓立规矩,不是砌道墙把人关在里头,是让墙里的人都学会砌墙。
散会时天已泛白。
苏禾刚要回屋,院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响动。
她抬头,见屋檐下的竹笼里落了只灰鸽子,腿上绑着个油布小包。
拆开的瞬间,她的呼吸顿住。
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故意掩饰:"赵家去年买通漕运张都头,往粮船里掺河沙,又把好粮囤在南仓...证据在第三船的底舱,舱板下有个铜匣。"
苏禾捏着信纸冲进账房。
她翻出近三年的漕运记录,又比对了赵家的购粮契,越算越心惊——原来那些说"漕运受阻"的灾年,都是赵家故意把好粮藏起来,再把掺沙的坏粮当赈灾粮发!
"阿姐!"苏荞举着个粗布包裹跑进来,"门房说有个穿青衫的官差要见你,说是州府新来的录事...他说他姓周。"
苏禾把信纸塞进铜匣,又在上面压了本《齐民要术》。
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听见自己说:"请他去前院喝茶。"
竹笼里的灰鸽子扑腾了两下,振翅飞向晨雾。
远处传来打更人的吆喝:"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"可这一次,苏禾摸着算盘上的算珠,只觉得心里亮堂得很。
她知道,真正的算珠,才刚拨到第四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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