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尘埃初定——风止云散
作者:酒醉七分
日头坠到西山尖时,赵文远被押进乡公所临时大牢。
潮湿的霉味裹着铁锈气钻进鼻腔,他踹了脚发臭的草席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方才在公堂外,那衙役虽没接银锭,可眼底那抹贪色他看得真切。
"老周!"他扒着木栅栏喊,"我赵家库房第三块青石板下埋了二十两金叶子,你替我送封信到州府,金叶子分你十两。"
守牢的老周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,喉结动了动。
赵文远又压低声音:"收信人是张通判跟前的陈管事,就说'苏禾背后有朋党操弄,查农税是引子'——"他盯着老周发灰的破棉袄,"你婆娘病了半年,抓药的钱该凑上了吧?"
老周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终于摸出块缺角的碎瓷片,在墙根划了道印子。
赵文远松了口气,后背浸的冷汗把月白衫子黏在墙上——他赵家能在安丰乡横着走二十年,靠的从来不是那几百亩地,是州府里那根线。
与此同时,赵家庄园的青瓦顶被夕阳染成血红色。
韩大人攥着钥匙串站在库房前,铜钥匙相互碰撞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"砸。"他对衙役扬了扬下巴。
锁头"当啷"落地,霉味混着焦糊味涌出来。
靠墙的炭盆里还剩半堆未燃尽的纸灰,墙角却摞着个上了铜锁的檀木箱。
韩大人用佩刀挑开锁扣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几本账册,封皮上的墨迹未干——显然是今早才藏进去的。
"这是......"他翻开一本,瞳孔骤缩。
账页里夹着两张地契,买方署名竟是现任庐州通判张大人;另一本记着"中秋送知州公子珊瑚笔架一对",后面跟着个熟悉的朱印——安丰乡前里正的私章。
"韩大人。"身后传来沉稳的咳嗽声。
杜老大人拄着竹杖站在门口,银须被风掀起几缕,"当年我在任时,赵家用'损耗'名目贪粮,就是用左手写字掩人耳目。"他指了指账册里歪斜的字迹,"这些账,够挖半层天了。"
韩大人的指节捏得发白,突然将账册塞进随身布囊:"连夜送州府。"他转头对衙役吼,"把这院子里每块砖都掀了!"
此时的苏家田庄,堂屋的桐油灯把人影拉得老长。
苏禾捏着算盘坐在主位,指尖抵着磨得发亮的"九"字档——方才从公堂回来,她路过村头老槐树下,听见几个妇人咬耳朵:"赵家人在州府可有人......"
"都到齐了?"她敲了敲桌沿。
管账的刘叔、看田的李二、带佃户的王嫂依次点头。
苏禾扫过众人紧绷的脸,把算盘往桌心一推:"赵文远进去了,可他的靠山还在。"她抽出张草纸,上边密密麻麻写着"防反扑"三个大字,"今晚说五件事。"
"第一,立巡逻队。"她指向李二,"你带五个精壮汉子,每晚绕田埂走两圈,看见生面孔就盘问。"李二搓了搓粗糙的手掌:"得嘞,我明儿就去挑人。"
"第二,账册加锁。"她转向刘叔,"往后每笔进出都要两个人签字,钥匙我和林先生各管一把。"刘叔推了推豁口的眼镜:"苏娘子放心,我夜里睡觉都把账箱搂怀里。"
"第三,情报网。"她的目光落在王嫂身上,"你让佃户家的小子去集上卖菜时,多听茶馆里的闲篇,哪怕是'张家娘子说李家儿子'的话,都记下来。"王嫂咧嘴笑:"我家狗剩最会套话,明儿就给他塞俩炊饼。"
"第四,修院墙。"她指了指窗外歪歪扭扭的篱笆,"把东边缺口砌砖,南边加道木栅,后日我去镇上买石灰。"
"第五,联邻村。"她掏出张写满名字的纸,"明儿我去周家村、马家庄,把去年帮咱们挖水渠的庄子都串起来,一家有难,十家抄扁担。"
话音刚落,门帘被风掀起道缝,林砚抱着一摞书进来。
他袖中还沾着公堂外的草屑,发顶落了片梧桐叶:"苏娘子的五策周全,但眼下不宜扩田。"他翻开本《庆历农田志》,"赵文远倒了,可其他豪族正盯着咱们的地——与其多买十亩,不如把现有的百亩种出二十亩的粮。"
苏禾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个"八",又拨成"九":"林先生是说......"
"以青苗互助联盟为底子。"林砚抽出张纸,上边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框,"把佃户按劳力分三等,收成按比例提留;再跟邻村立约,灾年借粮不收息,丰年还粮多给半成——这不是种地,是立规矩。"
堂屋里静了片刻,刘叔突然一拍大腿:"妙!
这样一来,佃户不肯走,邻村不肯反,就算有人想使坏......"他看了眼窗外的月亮,"也得先过咱们这道墙。"
苏禾望着林砚眼底跳动的灯火,突然想起三年前刚接手三亩薄田时,也是这样的夜晚,她蹲在田埂上数星星,怕一场雨就冲走弟弟妹妹的口粮。
如今她摸着算盘框上的包浆,听见自己说:"就这么办。"
三日后的公堂外,人声像炸开的蜂窝。
韩大人站在台阶上,手里举着赵文远的旧账:"赵文远私改田契、贪没公粮、勾结官员,证据确凿!"他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"革去功名,抄没家产!
同党名单已送省台,不日便有分晓!"
"好!"人群里爆发出欢呼。
苏稷举着根狗尾巴草蹦得老高,苏荞攥着她的衣角直跳:"阿姐,他们喊你苏大娘子万岁!"
苏禾望着人群里被衙役架着的赵文远——他往日油光水滑的发辫散了,脸上沾着草屑,正死死盯着她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,听见自己说:"这只是开始。"
暮色漫进院子时,苏禾坐在案前对账。
窗台上突然落下片纸,被风卷着滚到脚边。
她捡起来,见封皮上的墨迹未干:"苏娘子亲启"。
拆开的瞬间,她的呼吸顿住——信末署名是个"范"字,笔锋刚劲如刀。
"阿姐!"苏稷撞开院门跑进来,"韩大人说后日要押赵文远去州府大牢,让你去送送?"
苏禾把信塞进袖中,望着院外渐浓的夜色。
风掀起她的围裙角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:"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"
她摸了摸袖中微微发烫的信纸,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算盘。
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伙计,今天算出了个晴天,可真正的算珠,才刚拨到第三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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