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铁证如山——当庭对质
作者:酒醉七分
州府公堂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,衙役的竹板刚敲过"肃静",外头就炸开一片人声。
"让让!
让让!"老周头扛着半袋发霉的糙米挤到前排,竹扁担撞得栏杆哐哐响,"我家那几斗粮还在赵府仓里压着,今儿非看个明白!"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佃户,有抱娃的农妇攥着破布包,有光脚的少年举着缺角的田契,连村头瞎眼的张阿婆都被孙儿搀着,竹杖点得青石板咚咚响。
"都退后半丈!"衙役小吴抹了把汗,腰刀在腰间晃得叮当作响——他昨儿还在赵府喝喜酒吃肘子,今儿就得举着水火棍拦人。
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尖笑:"吴大哥,你家那半亩薄田,去年秋粮是不是少收了三斗?"小吴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,水火棍举了举又放下,转身冲廊下喊:"韩大人,人实在赶不走!"
后堂的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韩大人甩着官袍走出来,乌纱帽上的帽翅在风里颤。
他扫了眼挤得密不透风的百姓,又看了看堂下立着的赵文远——后者正用帕子擦着玉扳指,月白湖绸衫上绣着金线松鹤,倒像来赴宴的。
"赵员外。"韩大人把惊堂木往案上一磕,"你状告苏禾等人诬告,可带了状纸?"
赵文远的帕子顿了顿。
他抬眼时眉梢挑得老高,声儿像敲着茶盏:"韩大人明鉴,草民本不愿与乡野村妇计较。
可那苏禾纠集佃户,到处说草民私吞公粮、改田契......"他突然拔高嗓门,"这不是坏我清誉是什么?"堂下百姓里传来骂声:"放你娘的屁!
你去年收租多量三升,当我们不识字?"赵文远的脸抽搐了下,却笑得更从容:"韩大人,草民已备下反诉状,只求治那泼妇个诬告之罪。"
"泼妇?"
这声清冷却脆的质问像根银针,扎破了赵文远的从容。
众人转头,就见苏禾从侧门进来。
她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衫,腰间系着靛青围裙,怀里抱着个半旧的蓝布包——正是平日里装算盘的那个。
跟在她身后的沈怀瑾攥着一摞账本,杨老夫子扶着拐杖,二十多个佃户排成两列,鞋底沾的泥在青石板上印出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苏禾在堂下站定,先向韩大人深施一礼:"草民不敢妄言。"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浸了晨露的铜锣,"只求大人看了这些,再定草民是不是诬告。"蓝布包打开,最上面是本泛黄的账本,封皮上"赵记粮行"四个字被磨得发白。
赵文远的瞳孔缩了缩。
他想起前日夜里,管家慌慌张张来报:"老爷,仓房的旧账本少了半箱!"当时他正捏着算盘核账,铜珠子"咔嗒"一声崩飞,滚进了炭盆里。
"第一桩。"苏禾翻开账本,指尖点在某页,"庆历三年春,赵员外收安丰乡二十户佃户的租粮,账面记的是'每亩一石二斗'。"她转头看向人群里的老周头,"周伯,您家五亩地,当年交了多少?"
老周头颤巍巍地举起手:"回大娘子,我扛了七石粮去——五亩地,每亩一石四斗!"他从怀里掏出块碎陶片,"这是我家米缸底刮的,当时赵府的秤砣比官秤重二两!"
堂下炸开一片"嗡嗡"声。
赵文远的玉扳指在桌沿敲得"哒哒"响:"荒唐!
我赵府收租向来按官秤,定是这老匹夫记错了!"
"那第二桩。"苏禾又抽出张纸,是张被茶水浸过的契约,"去年秋,赵员外说要'代佃户保管田契',实则将'永佃权'改成了'典押契'。"她看向身后的佃户王二,"王大哥,你签契那天,赵府的刘管事是不是说'改个日期不打紧'?"
王二涨红了脸:"是!
他说我那三亩地,原契丢了要重立,我不识字......"他突然拔高声音,"可我媳妇看见了!
她躲在窗根儿下,听见刘管事说'改成典押,三年不赎就充公'!"人群里挤进来个裹青布头巾的妇人,举着块染血的布:"那天我撞破他们,被推了个跟头,这布是我咬着牙撕的,上头有刘管事的指甲印!"
赵文远的额头沁出细汗。
他突然站起来,指向杨老夫子:"老匹夫!
你当年在我家私塾当先生,吃我的穿我的,如今倒帮着外人?"
杨老夫子扶了扶老花镜。
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张泛黄的纸笺。"赵员外,这是你十六岁时写的悔过书。"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吹竹叶,"那年你偷了族学的《九章算术》去卖,被先生抓住。
你跪在祠堂写'从此当怀仁心,不欺孤寡',这字儿......"他将纸笺递给韩大人,"可和你账本上的字儿,是一个笔锋。"
韩大人接过纸笺比对,目光突然一凝。
苏禾早注意到他的变化,趁机翻开另一本账:"大人请看,赵府的粮账有三处笔迹不同。"她的算盘"噼里啪啦"拨响,"这处'收租'是刘管事的字,这处'结余'是赵员外的,可这处'损耗'......"她抬眼盯着赵文远,"分明是用左手写的——赵员外,您左手写的字,怎么会出现在公中粮的损耗栏?"
堂下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响。
赵文远的嘴唇哆嗦着,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苏禾:"你个小贱人!"茶盏擦着苏禾的鬓角飞过去,"啪"地碎在柱子上。
林砚一个箭步挡在苏禾身前,袖中露出半截泛黄的纸——正是前日他塞进信匣的《安丰乡赋税弊端考》。
"够了!"韩大人猛拍惊堂木,"赵文远,你私改田契、贪没公粮、伪造账目,人证物证俱在!"他扫了眼堂下攒动的人头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,"暂押候审!"
两个衙役冲上来,铁锁"哗啦"一声套在赵文远脖子上。
他踉跄着被拽起,月白衫子蹭上了青石板的泥。
经过苏禾身边时,他突然凑近,牙缝里挤出句:"你赢了一局,可我赵府在州府有......"他的话被衙役拽得断了尾,只剩双发红的眼睛瞪着苏禾,像头被拔了牙的狼。
日头偏西时,公堂外的百姓还没散。
苏禾站在台阶上,看着赵文远被押上囚车。
林砚递来个布包,里头是她的算盘——刚才茶盏砸过来时,他护着没让碰着。
算盘珠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,苏禾摸了摸磨得发亮的边框,突然听见囚车方向传来响动。
赵文远不知什么时候摸出块银锭,正往押解的衙役手里塞。
那衙役缩了缩手,目光却黏在银锭上。
苏禾刚要开口,林砚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:"且看。"他的声音里带着冷意,"有些账,晚算几日,利钱更重。"
晚风掀起苏禾的围裙角,远处传来农人的吆喝:"收稻子喽——"她望着田垄上蹦跳的苏稷,又摸了摸怀里的算盘。
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算盘,今天算出了个晴天。
可她知道,真正的算珠,才刚拨到第二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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