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风起案前——状纸三封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秋夜的露水重,林砚的青衫后襟被打湿了半截。

  他贴着赵府后墙的竹丛蹲了大半个时辰,直到赵文远书房的烛火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终于在一更天听见那声压抑的冷笑。

  "想当定规矩的人?"赵文远的声音透过窗纸渗出来,"等我把你们的田契全烧成灰,看她苏禾拿什么给乡邻分粮。"

  林砚的手指在碎纸上快速划动,炭笔尖几乎戳破了粗麻纸。

  他记得苏禾下午举着"民间政策观察员"帖子时,祠堂外的唢呐声震得房梁落灰——那是安丰乡二十年没响过的喜庆调子。

  可赵文远腰间的玉扳指还在,他祖父当年强占沈家三亩水田时,戴的也是这枚刻着"耕读传家"的老玉。

  竹影摇晃间,书房的烛火突然剧烈晃动。

  林砚迅速缩进竹丛深处,就见赵文远掀开窗棂,对着夜色啐了口:"老东西要是敢开口,老子连他那把老骨头都埋进后山!"

  后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林砚脊骨。

  他摸了摸袖中半块碎玉——那是今早苏荞塞给他的,说是阿姐新腌的糖蒜,用碎玉片压着坛口。

  此刻碎玉贴着皮肤,倒像是颗滚烫的定心丸。

  等赵府的狗吠声渐歇,林砚猫着腰绕到西墙根。

  墙下长着丛野蔷薇,他记得苏禾说过这花刺能防贼,此刻却成了他的梯子。

  翻出墙时,右肩被刺勾住了,他也不疼,只把碎纸片往怀里按得更紧。

  安丰乡的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,林砚跑得鞋跟打飘。

  苏家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盏气死风灯,灯影里站着个小身影——是苏稷抱着个布包,正踮脚够门环。

  "林大哥!"苏稷见着他,小短腿蹬得飞快,"阿姐说你要是半夜来,让我在这儿等。"

  林砚蹲下身,见布包还带着体温,想来是苏荞刚烤的红薯。

  他把碎纸片塞进布包夹层,又摸出块桂花糖塞给苏稷:"快回去,别让你阿姐等急了。"

  苏禾正坐在廊下拨算盘,听见院外动静,手底下的珠子"咔"地卡住。

  她看见苏稷跑进来时,布包角沾着泥,心尖跟着颤了颤——这孩子素来精细,定是急坏了。

  "阿姐,林大哥说这包要你亲自看。"苏稷把布包往她膝上一放,就被苏荞拽去喝姜茶了。

  碎纸片展开时,苏禾的指甲在纸上压出月牙印。

  赵文远的每句阴狠话都像针,扎得她后槽牙发酸。

  她想起上个月帮王二婶家算租子时,赵府的账房先生把"五斗"写成"五石",要不是她多留了个心眼比对旧契,王二婶家的秋粮得被刮走一半。

  "阿姐。"苏荞端着茶盏过来,见她脸色不对,"可是赵家又使坏了?"

  苏禾把碎纸片拢进袖中,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叩:"去把老黄叔和沈怀瑾叫来,就说我在祠堂等。"

  祠堂的门轴吱呀响时,老黄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。

  他见苏禾抱着个蓝布包袱进来,烟锅子"当啷"掉在地上:"苏娘子,可是要动真格的了?"

  "不是动真格,是揭底。"苏禾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摊,旧账册、新田契、还有半块带血的船板——那是三年前赵府劫粮船时,沈怀瑾被砍伤后蹭上的。

  沈怀瑾的手在发抖。

  他卷起左袖,一道三寸长的疤从腕子爬到手背:"当年我阿爹护着粮船,被他们推下淮河......"

  "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反击。"苏禾按住他的手背,"是让所有人看看,赵家这二十年吃了多少人血馒头。"

  林砚推门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

  他把抄好的密信往桌上一放,烛火映得他眉峰冷硬:"我查过杜老大人的旧档,赵文远他爹在庆历元年虚报灾田,吞了三百石赈灾粮。"

  "三线并进。"苏禾的手指在账册上点出三个圈,"账本比对是主攻,劫船证据做辅证,投毒案引舆论。"她转向老黄,"叔,您去联络当年受害的农户,要活口,要字据。"又看向沈怀瑾,"你带银匠去赵府旧宅,当年他们做账用的是徽州松烟墨,纸是宣城竹纸——我这儿有赵文远去年写给州府的帖子,墨色对得上。"

  老黄磕了磕烟袋:"我这就去敲张二牛家的门,他阿娘当年被赵家逼得跳了塘,肯定愿意作证。"

  沈怀瑾攥紧了船板:"银匠刘老头欠我阿爹半袋米,他要是敢说假话......"

  "别吓着人。"苏禾笑了笑,"咱们要的是实据,不是出气。"

  最后她转向林砚,目光软了些:"杨老夫子那儿,我亲自去。"

  杨老夫子的私塾在村东头,窗纸上还透着光。

  苏禾敲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——那是赵文远去年断了先生的束脩,老人气出的肺病。

  "是苏娘子?"杨老夫子开了门,见她抱着个陶瓮,"快请进,灶上还温着茶。"

  陶瓮打开,是苏禾新腌的糖蒜,蒜白里浸着红亮的汁子。"我阿爹活着时总说,先生教他识的字,够他算十辈子田亩。"苏禾把陶瓮推过去,"当年赵老爷逼您改田契,您在契约底下留的暗记,我在旧账里找着了。"

  杨老夫子的手突然抖起来。

  他从箱底翻出个布包,里面是二十多张泛黄的纸,每张纸角都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——那是他当年偷偷给受害农户改契时做的记号。"我就知道,会有这么一天......"他抹了把眼角,"明日我就去州府,当着韩大人的面,把这些年的账都说清楚。"

  天刚擦亮时,苏禾抱着一摞证词回到祠堂。

  林砚正在核对银匠的鉴定书,见她进来,眼睛亮了亮:"刘银匠说,赵府账册的墨色比帖子浅三分,是掺了水的次等墨——他们连造假都舍不得花钱。"

  "杨先生答应作证了。"苏禾把二十三张按了红手印的状纸码齐,"加上杜老大人的旧档,劫船的船板,投毒时剩下的药渣......"

  "三封状纸。"林砚铺开新纸,笔锋如刀,"第一封告伪造账本,第二封告劫船投毒,第三封告诬告陷害。"

  州府的朱漆大门打开时,韩大人正翻着第三封状纸。

  他的手指停在杨老夫子的签名处,抬头时目光如剑:"这些证人......"

  "都在门外候着。"苏禾站得笔直,"二十三个农户,三个匠人,还有杨老夫子。"

  韩大人把状纸合上,铜镇纸压得"咔"一声:"此案,非同小可。"

  赵文远是在晌午得知消息的。

  他正喝着新泡的碧螺春,管家跌跌撞撞撞进来:"老爷,杨老夫子带着二十多个泥腿子去了州府,说要......说要告您!"

  茶盏"啪"地碎在地上。

  赵文远踢翻了椅子,玉扳指在桌沿撞出一道白痕:"老东西敢背信弃义?

  当年要不是我养着他......"

  "老爷!"管家又递来张纸条,"州府送来的,说韩大人要您明日巳时过堂。"

  赵文远捏着纸条的手青筋暴起。

  他望着窗外摇晃的竹影,突然想起昨夜那个在墙根的身影——原来不是竹影,是刀光。

  后宅传来小丫头的尖叫,说是院角的老槐树被雷劈了。

  赵文远望着满地碎茶,突然觉得喉头腥甜。

  他摸向腰间的玉扳指,却只摸到一片冷汗。

  而此刻的安丰乡,苏禾正站在田垄上。

  晨露沾湿了她的麻鞋,远处的稻浪翻涌如金。

  林砚从后面走来,手里拿着张新写的状纸:"韩大人说,明日过堂。"

  苏禾望着田埂上蹦跳的苏稷,又看了看攥着证词的沈怀瑾,突然笑了。

  她摸出怀里的算盘,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暖光——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算盘,终于要算出个清清楚楚的晴天了。

  赵府的马车从村头经过时,车夫听见路边几个农妇在说:"听说苏娘子递了三封状纸?"

  "可不是?"另一个声音压得低,"韩大人看了都说'非同小可',这回赵老爷怕是要栽......"

  马车里,赵文远捏碎了半块茶饼。

  他望着车窗外渐远的祠堂,突然想起苏禾昨日在台阶上说的话:"往后咱们也是定规矩的。"

  他咬着牙冷笑,却没看见前方路口,林砚正把最后一份证词塞进信匣。

  信匣上,"州府推官"的朱印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  而州府的公堂外,衙役已在挂出"明日审案"的木牌。

  韩大人站在廊下,望着案头三封状纸,低声对随从道:"去传赵文远,明日巳时过堂。"

  随从领命而去,却没注意到韩大人眼底那抹暗涌——这案子,怕是要掀了安丰乡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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