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政坛新星——风起云涌
作者:酒醉七分
后堂的门帘被掀开时,苏禾闻到了淡淡的沉香味。
省台大人正站在案前翻她的田庄账本,青灰色官服上的仙鹤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。
陆大人跟在她身后,靴底擦过青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。
"苏娘子。"省台大人放下账本,目光扫过她袖口沾的稻穗碎屑,"方才在大堂听你说'把锅烧得更热',倒让我想起庆历初年在河北见的淤田法——都是要让土地活起来。"他指了指案上的茶盏,"坐。"
苏禾坐下时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算盘。
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木框边缘被磨得发亮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在大堂时低了些:"大人谬赞。
小户人家求的不过是,天不夺粮时,人也别夺粮。"
省台大人笑了:"陆通判说你会算,我倒要考考你——若把你这'阶梯分成'写成条陈呈给转运使,你说该怎么规避豪族曲解?"
她心里一紧。
这问题像根细针,扎破了方才的客套。
昨夜林砚替她整理讲稿时,特意用红笔圈过"基础分成"四个字,此刻突然在眼前晃。"回大人,"她坐直身子,算盘珠子在怀里硌出红印,"分法写清'丰年额外'四字,再附三十六户佃户的按手印证词。
豪族若要曲解,除非连百姓的手印都当废纸。"
省台大人击掌:"好个'百姓的手印'!"他从案下取出块红绸包裹的木牌,"这是转运司新制的'青苗法模范单位'匾额,明日着人送到安丰乡。"
陆大人趁机上前一步:"大人,苏娘子的法子在民间比官文管用。
下官斗胆提议,将她纳入'地方自治顾问团',每月到州府参议农事——"
"陆大人。"苏禾打断他,指尖抵住算盘边缘,"小女没读过圣贤书,连官服的补子都认不全。"她想起上个月里正来催税,把"两成"说成"三成",佃户们堵在她门前掉眼泪的模样,"做官要守衙门规矩,可庄稼人要守节气规矩。
小女更想守着节气,守着这方土地。"
省台大人盯着她看了片刻,突然笑出声:"好个'守节气'!
顾问团的帖子你收着,愿不愿意坐那个位置,随你。"他把匾额推过来,"但这模范的名头,你担得起。"
从州府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林砚等在巷口的枣树下,青衫被风掀起一角。
他接过她手里的红绸包裹,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下颌线:"谈得如何?"
"陆大人要我做官。"苏禾踢开脚边的小石子,"我推了。"
林砚的手指在包裹上顿了顿:"为何?"
"做官要穿皂靴,走石板路。"她仰头看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,"可我的脚,得沾着泥才踏实。"
林砚忽然笑了,眼尾的细纹像被风吹开的涟漪:"你啊......"他从袖中取出个纸卷,"方才在书肆听说,邻县王家庄的'代耕法'出了岔子,佃户嫌分成少闹起来了。"纸卷展开,是张画满田垄的地图,"不如趁热打铁,联合周边县乡的田主佃户,成立个'青苗互助联盟'。
共享种粮经验,互通灾年粮米——"他指尖点在安丰乡的位置,"这样既能把你的法子传出去,又能让豪族不敢随便压价。"
苏禾的眼睛亮起来。
她抢过纸卷,指腹蹭过墨迹未干的田垄:"王家庄的刘老头我见过,去年灾年他借过我十石稻种。"她抬头时,霞光正漫过林砚的眉峰,"就这么办!
明儿我让张二牛去邻县递帖子。"
赵文远的茶盏砸在门槛上时,李先生刚跨进二门。
青瓷碎片溅到他的皂靴上,有块锋利的扎进鞋帮,他却连眼都没眨。
"苏禾那村妇要当模范了?"赵文远攥着刚收到的鸡毛信,指节发白,"州府的匾额都要挂到她祠堂门口!
她这是要从泥里爬出来,骑到咱们头上!"
李先生弯腰捡起半片茶盏,对着光看上面的冰裂纹:"东家,省台大人正盯着青苗法推行。
您上月才因为私改田契被通判训过,眼下......"
"眼下如何?"赵文远踹翻旁边的花架,月季花枝扫过李先生的脸,"你当我怕那村妇?
我怕的是她背后的官!"他突然凑近李先生,鼻息喷在对方脸上,"你不是说她掀不起浪?
现在倒好,连陆通判都替她说话!"
李先生退后半步,从袖中摸出个铜炉点燃:"东家且看,她方才在大堂拒了顾问团。"青烟盘旋着升起来,"这说明她没想着做官,只图守着那几亩地。
咱们若这时候硬来......"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《宋刑统》,"怕是要撞在新政的枪尖上。"
赵文远盯着跳动的火苗,喉结动了动。
他抓起案上的鸡毛信揉成一团,又慢慢展开抚平:"暂且忍她这口气。"他忽然笑了,眼尾的皱纹里爬满阴翳,"但她以为当上模范就稳了?
等转运使的注意力转到别处......"
祠堂前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。
苏禾捧着匾额跨进门槛时,张二牛带着佃户们哄然欢呼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挤到最前面,举着把野菊花往她怀里塞:"苏姐姐,我娘说您是活菩萨!"
"活菩萨要吃饭的。"苏禾蹲下来,替小丫头理了理歪掉的发绳,"等秋天收了新稻,姐姐给你蒸桂花米糕。"
人群突然静了静。
张二牛举着张烫金帖子挤进来:"苏娘子,州府的人刚送来的!"
帖子展开,是省府的朱红大印。"民间政策观察员"七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。
苏禾摸着那行字,想起今早林砚说的"制度的一部分",喉咙突然发紧。
"乡亲们!"她站上祠堂的台阶,匾额在肩头沉得踏实,"从前咱们是种地的,往后咱们也是定规矩的。"她举起手里的帖子,"往后谁家分粮不公,谁家苛扣租子,咱们互助联盟的人,替你们去说道!"
掌声像潮水般涌来。
有人吹起了唢呐,有人敲响了铜锣。
苏禾望着人群里蹦跳的幼弟苏稷,望着眼眶发红的小妹苏荞,突然觉得怀里的算盘轻了——不是算盘轻了,是压在上面的东西,终于变成了希望。
赵文远的书房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。
他盯着案上的《青苗法条陈》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扳指。
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,却只看见竹影摇晃。
暗处,林砚把手里的炭笔往袖中一藏。
他望着书房里晃动的灯影,又低头看了看刚记在碎纸上的"暂避锋芒""转运使注意力",嘴角勾出个极淡的笑。
夜更深了。
安丰乡的田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,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。
苏禾坐在廊下,算盘珠子在指间拨得噼啪响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,"咚——"的一声,像敲在她心尖上。
明天,该去邻县找刘老头了。
她想着林砚画的地图,想着互助联盟的帖子,突然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"阿姐。"苏稷抱着个布包跑进来,"林大哥让我给你带的。"
布包打开,是包新晒的桂花。
香气扑出来时,苏禾忽然想起林砚今天说的话:"你看,这土地从来不是死的。"
她笑着把桂花装进陶罐,听见远处传来虫鸣。
风掠过稻穗,带起沙沙的响,像极了希望破土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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