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风动江淮——赴省之行
作者:酒醉七分
锦缎信笺在烛火下泛着暖光,苏禾指尖摩挲着信尾"陆通判缄"的朱印,墨迹未干的"朝廷特派使节"几个字像烫在纸上的金箔。
堂屋门外,苏荞的小脑袋探进来又缩回去,布裙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稻花香。
"大姐姐!"苏稷举着半块芝麻糖跑进来,发顶翘起的呆毛被夜风吹得乱颤,"老黄叔说要杀只芦花鸡给你饯行!"他扑到桌前,鼻尖几乎碰到信笺,"省城是不是比州府还大?
能看到城墙外的大河吗?"
苏禾笑着把弟弟抱到膝上,目光扫过窗外。
晒谷场上,老黄正踮脚往竹竿上挂新洗的蓝布衫,布衫被风鼓起,像面小旗子。
几个佃户媳妇蹲在井边择菜,说话声飘过来:"苏娘子这一去,咱们庄子的名声要传到天上去了。""可不是?
前日里王婶还说,她家闺女要跟苏娘子学打算盘呢。"
"阿砚。"她转头看向里间。
林砚正伏在案前整理稿纸,青布衫袖口沾着墨渍,发间插着根竹簪——那是苏荞用劈柴刀削的,说是比木簪"更有书生气"。
听见唤声,他抬眼时眼底有星子落进去:"我把'阶梯分成'的案例又誊了一遍,按你说的,加了李婶家去年的收成对比。"他推过一叠纸,最上面是用炭笔勾的图表,"你看,这栏是按旧例交租后的余粮,这栏是新分法下的存粮,差了整整三斗。"
苏禾翻到第二页,见他用蝇头小楷补了注脚:"此法可行,因佃户知多劳多得非虚言,故春耕时自发多垦半亩荒田。"她指尖轻叩纸页:"你总说这是制度设计,可我原只想着,让大家碗里的饭再瓷实些。"
林砚放下笔,目光穿过她肩头落在窗外的稻浪上:"可当百户人家都因这'瓷实些'的念头拧成一股绳,便是能撼动旧规的力量。"他声音放轻,"前日我在县学抄税册,见邻县佃户逃荒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两成——他们不是不愿种,是怕种得越多,被抽走的租子越狠。"
堂屋门被风"吱呀"推开,苏荞举着个布包挤进来,布包四角露出半截红绳:"大姐姐,我把你缝的小香包都装好了!"她踮脚把布包塞进苏禾怀里,"这是艾草的,防蚊虫;这是桂花的,闻着香;还有这个......"她声音突然低下去,"是去年阿爹走时,你藏在枕头底下的,说等我嫁人时给我。"
苏禾喉头发紧,把妹妹搂进怀里。
布包上还留着苏荞的体温,混着皂角香。
她想起三天前在田埂上,苏荞举着歪扭的纸船说"要让稻种漂到省城",那时她只当是孩子的痴话,如今倒真要带着田庄的故事去了。
启程那日天刚放亮,老黄套了辆带棚的牛车。
他特意刮了脸,胡茬子扎得苏荞直躲:"苏娘子,我把前年去州府卖猪时穿的青布衫找出来了。"他拍着车板,"车棚里铺了新麦秸,软和。"
苏禾上牛车前回头望了眼。
晒谷场边的老槐树底下,苏稷正踮脚够最高的枝桠——那上面挂着他用草绳编的"平安结"。
林砚站在树影里,手里攥着半卷未写完的税赋分析,见她望来,便举起手晃了晃,口型是"早去早回"。
牛车出了庄子,沿官道往南。
苏禾掀开车帘一角,见晨雾里的稻田像块被揉皱的绿绸,露珠顺着稻叶滚进沟渠,叮咚作响。
她摸出怀里的算盘,拇指摩挲着被磨得发亮的档杆——这是阿爹临终前塞给她的,说"苏家的日子,往后要靠这珠子拨拉了"。
行了半日,老黄突然勒住牛绳。"苏娘子,"他侧耳听了听,"后面有马蹄声,跟了咱们小半个时辰了。"
苏禾探出头。
官道上尘烟未散,隐约能看见两骑灰衣人,离着半里地。
她心思转得快:赵文远上次在州府吃了亏,断不会轻易罢休。
前日里李村的王伯还说,见赵家门客在茶棚里打听"苏家赴省的日子"。
"老黄叔,"她拍了拍车板,"咱们去前面驿站歇两日。
就说我这两日犯了旧疾,得等天儿凉些再走。"
驿站的木牌在风里晃,"安丰驿"三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角。
苏禾让老黄去跟驿丞登记,自己则蹲在马厩边喂马,眼角余光扫过院外。
果然,黄昏时那两骑灰衣人也进了驿站,马背上搭着青布包袱,其中一人掀斗笠时,露出半张左脸——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,正是赵文远最得力的手下。
"苏娘子,热水备好了。"驿站的小工提着木桶过来,苏禾接过时故意踉跄,热水泼在地上,腾起的雾气里,她瞥见灰衣人往自己的房间方向挪了两步。
夜里月黑风高,苏禾裹着被子假寐。
窗纸被风掀起一角,漏进一线月光,正好照在她压在枕头下的剪刀上。
一更梆子响过,房梁传来极轻的瓦片移动声。
她屏住呼吸,听见鞋跟蹭过窗沿的声响——是单底布鞋,不是驿站小工的麻鞋。
"吱呀"一声,窗棂被撬开条缝。
苏禾突然翻身坐起,抄起枕头砸向窗口。
黑影惊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
她追出房门,见那道影子往驿站后院的柴房窜去,月光下,腰间玉佩闪了闪——是赵子昂!
"老黄叔!"她扯开嗓子喊,"有贼!"
老黄从隔壁房冲出来,手里举着顶门的木棍。
柴房里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,等两人跑过去,只看见地上散落的半叠纸,最上面写着"苏家田庄佃户名单"。
苏禾蹲下身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痕还未干透。
她突然笑了——这赵子昂倒急得连伪造的状纸都没来得及收。
次日清晨,苏禾把半叠纸塞进信匣,交给驿使:"劳烦您快马送州府,面呈陆大人。"驿使接过时,她压低声音,"信里说的是青苗法推行中的隐患,耽误不得。"
牛车重新启程时,苏禾换了身粗布短打,头上包了块蓝头巾。
她让老黄带着两名佃户先走,自己则雇了辆运菜的驴车,跟在后面。
果然,那两骑灰衣人没发现异样,仍缀在老黄的牛车后。
进省城那日,城门楼子上的"庐州"二字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苏禾跟着灰衣人拐进一条窄巷,见他们敲了敲青砖墙的第三块砖,门"咔嗒"开了条缝。
门内传出个沙哑的声音:"赵公子说了,那苏娘子若在会上出了彩,咱们的地契可就更难收了。"
"放心,"赵子昂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,"我在她的讲稿里动了手脚,到时候她念出'佃户分粮三成',底下的官儿们准得炸锅——谁不知道朝廷定的是两成?"
苏禾攥紧了怀里的算盘。
原来如此,他们是想借她的口,把"阶梯分成"说成逾制,再扣个"私改新法"的罪名。
可他们不知道,林砚昨夜又把讲稿核了三遍,特意在"三成"后面加了注:"此为丰年额外增收部分,基础分成为朝廷定例两成。"
交流会设在州府大堂,朱漆柱子上挂着"青苗便民"的红绸。
苏禾走上台时,看见陆大人坐在第一排,冲她微微颔首。
她展开讲稿,目光扫过台下——有穿圆领官服的,有戴方巾的书生,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衫的佃户代表,正冲她竖大拇指。
"安丰乡苏家田庄,共三十六户佃户。"她的声音清越,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晨钟,"去年春耕前,我与佃户约定:基础租粮按朝廷两成收取,若因精耕细作多收一石,佃户多得三斗;若遇灾年减收,田主少收两斗。"她举起一叠账本,"这是三十六户的收粮记录,每笔都有佃户手印为证。"
台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有个白胡子老吏站起来:"苏娘子,你这分法,田主的收益岂不是少了?"
苏禾翻开账本,指向最后一页:"去年田庄总产比前年多了一百二十石。
田主多收的租粮,足够买下村东头的五亩荒田;佃户多存的粮食,让八户人家还清了旧债。"她顿了顿,"田主与佃户,从来不是锅里抢饭吃的冤家,是一起把锅烧得更热的人。"
掌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陆大人站起来鼓掌,眼里有光:"这不是分粮,是分信心!"
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喧哗。
张二牛——苏禾特意带来的佃户代表——揪着个人的衣领冲进来:"苏娘子,这贼子要往讲台上泼墨!"
众人望去,那人大喊着挣扎,斗笠掉在地上——正是赵子昂!
他脸上沾着墨汁,腰间的玉佩撞在青砖上,"叮当"作响。
"把他押下去!"主位上的省台官员一拍惊堂木,"严查幕后主使!"
散场时,陆大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份新写的帖子:"苏娘子,省台大人说要见你。"他压低声音,"就在后堂,说是要听听你那'把锅烧得更热'的道理。"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算盘,珠子在掌心硌出浅印。
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把大堂的影子拉得老长——她知道,这影子里藏着无数双眼睛,有期待的,有忌惮的,有跃跃欲试的。
而她的故事,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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