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成效显现——赴州呈报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苏禾已在堂屋案前坐了两个时辰。
案上摊开的粗麻纸被烛火映得发亮,墨迹未干的数字在纸页上排得整整齐齐——"二月初九,后李庄王大牛,借贷两石,五月还二石四斗";"三月廿三,西头村刘二,借贷一石五斗,六月还一石八斗";最末一页贴着二十余枚指印,是佃户们按了红泥的亲笔签名。
"阿姐,喝口热粥。"小妹苏荞端着陶碗进来,粥香混着墨香在屋里漫开。
苏禾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目光扫过窗外——林砚正蹲在院角,把晒得半干的稻穗一粒粒剥下来称重。
自前日祠堂那出戏后,他便说要"把数据钉进棺材里",这两日天没亮就去田里收样本,衣摆沾着草屑,腕上还挂着被稻叶划的红痕。
"这穗子比去年沉。"林砚掀开门帘进来,掌心托着几株金澄澄的稻穗,"前日量了十亩田的平均穗长,比去年多了半寸。"他把稻穗轻轻搁在案头,目光落在苏禾写了一半的报告上,"借贷笔数一百零八,还款率九成三?"
"老黄说有五户是新娶了媳妇,把借粮钱省下来置了聘礼。"苏禾用镇纸压住纸角,"我昨日去问,那几家都拍着胸脯说'秋收卖了粮立刻还'。"她指尖划过"亩产增长"那一栏,声音低了些,"去年每亩平均一石五斗,今年两石三斗——阿砚,这数是不是太扎眼?"
林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烛火烤乱的鬓发:"扎眼才好。"他从袖中取出一本《农桑辑要》,翻到"禾谷篇","你看,书里说'深耕熟耨,穗大粒饱',咱们开了新渠,换了占城稻种,又教佃户分垄密植——这数不是编的,是田埂里长出来的。"
苏禾望着他眼底的清光,忽然笑了:"你总说我精于算计,可你才是把算盘打进泥土里的。"她将最后一页纸对齐,用麻绳捆成卷,"明日去州府,就带这卷和那袋稻穗。"
次日卯时三刻,安丰乡的牛车队伍刚转过青石板桥,州府的朱漆大门已遥遥在望。
老黄坐在车辕上,把磨得发亮的《实务问答》揣在怀里,这是他头回进州城,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封皮:"苏大娘子,要是陆大人问起借贷的难处,我该咋说?"
"照实说。"苏禾坐在车尾,手搭在装着稻穗的布囊上,"就说春播时愁得睡不着,可领了粮种后,夜里听着渠水响,倒能踏实做梦了。"她转头看向车后跟着的七八个佃户,王大牛的裤脚还沾着泥,刘二媳妇怀里抱着刚会走的小娃——这是她特意挑的"活数据"。
州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还沾着露水,门房见牛车停在阶下,刚要呵斥,却见苏禾掀开布帘,怀里抱着的纸卷上盖着安丰乡里正的朱印。"苏大娘子?"门房眼睛一亮,"陆通判昨日就说要候着您,快请!"
穿过两进院落,众人被引到花厅。
陆大人正站在窗边看文书,听见脚步声转身,青衫下摆扫过案上的茶盏:"苏娘子倒是比本官起得还早。"他目光落在苏禾怀里的纸卷上,"这就是你说的《成效报告》?"
苏禾将纸卷双手奉上:"是这两月的借贷明细,还有十亩试验田的产量对比。"她注意到陆大人翻页时眉峰微挑,又补了句,"每笔借贷都记在祠堂的木匣里,每粒稻子都是佃户们看着收的。"
"好个'看着收的'。"陆大人突然笑了,指节叩了叩"亩产两石三斗"那行字,"去年安丰乡闹涝灾,本官去查赈粮,见田埂上的稻子比人膝盖高不了多少。"他抬眼看向老黄,"这位是?"
"回大人,小的老黄,安丰乡佃户。"老黄慌忙作揖,怀里的《实务问答》掉在地上。
他手忙脚乱去捡,却见陆大人弯腰替他拾了起来:"这册子是你写的?"
"不是不是!"老黄脸涨得通红,"是林公子编的,苏大娘子教我们念的。"他摸出怀里的布包,"小的斗胆,想给大人念两段。"不等陆大人应声,他已翻开册子念道:"借一石还一石二,利钱写在纸页上;田契只做凭据用,不押地来不押房——"
花厅外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赵文远穿着湖蓝锦袍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手里摇着湘妃竹扇:"好个'不押地来不押房',陆大人这是在听戏文?"他目光扫过苏禾,"苏大娘子倒会挑时候,我刚听说州里要查青苗法,就带着群泥腿子来表功?"
苏禾按住案上的稻穗袋,指甲在布面上掐出月牙印。
她原想等陆大人看完报告再摊牌,可赵文远偏要往枪口上撞——也好,省得她多跑一趟。
"赵员外来得巧。"她掀开稻穗袋,金黄的谷粒"哗啦啦"撒在案上,"这是安丰乡十亩试验田的新稻,您尝尝?"不等赵文远回答,她又抽出一张图表,"这是去年同一块地的产量,一石五斗;今年两石三斗——您说数据夸大,那我问您,这多出来的八斗,是风刮来的?
是雨浇来的?"
老黄突然挤到前面,袖子撸得老高:"赵员外要是不信,我带您去安丰乡!
后李庄张三家的稻子能压弯秆,西头村刘二家的囤子装不下——您要是敢踩进田埂,我把新收的稻子一粒粒数给您看!"
王大牛也凑过来,手里举着半块碎陶:"这是我家灶膛里捡的,赵员外派来的人说'借一石还两石',我媳妇气得把他写的纸烧了,就剩这半块。"他把陶片往赵文远脚边一扔,"您说我们造假,那您派来的人算啥?"
陆大人的茶盏"咔"地搁在案上。
他盯着赵文远涨红的脸,又看了看满地的稻穗、图表、陶片,突然笑出声:"赵员外,要不你也带本官去你庄子上查查?
听说你家的佃户,去年有三成没熬过春荒?"
赵文远的竹扇"啪"地合上。
他盯着苏禾眼里的光,突然觉得这农女比县里的青天大老爷还难对付。"陆大人明鉴。"他勉强拱了拱手,"在下就是来凑个热闹。"说罢转身就走,锦袍下摆扫过稻穗,几粒谷粒粘在他鞋面上。
"赵员外留步。"苏禾喊住他,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"这是您派来的人撕毁的协议,我粘好了。"她把布包轻轻放在案上,"您要是想看,明日去安丰乡祠堂,木匣里还有一百零八份。"
赵文远脚步一顿,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发白。
他听见陆大人在身后说"苏娘子,明日本官要带着各县通判去你庄子上看看",又听见老黄的大嗓门"中!
我们把最好的稻子蒸熟了等您",却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——他原以为这农女不过是会算几亩地的账,却不想她把算盘打进了州府大堂,把田埂上的苗,种到了官老爷的案头。
出了州府大门,赵文远的家丁忙不迭来扶他。
他挥开手,盯着鞋面上的稻粒,突然弯腰把那粒谷粒碾碎在青石板上。"李先生。"他低声道,"去备马车,我们回赵家庄。"
远处传来打更声,惊起一群麻雀。
李先生从街角的茶棚里走出来,灰袍上落着几片茶末。
他望着赵文远阴鸷的侧脸,轻声问:"东家,下一步?"
赵文远望着州府飘着的杏黄旗子,嘴角扯出个冷笑:"朝堂上的风,总比田埂上的大。"他整了整衣襟,"去应天府,找我那在御史台当差的表弟——咱们要让这农女知道,她算出的数再漂亮,也抵不过一张弹劾的折子。"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混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,像两柄磨得发亮的刀,正悄悄对准安丰乡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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