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风起朝堂——新政余波
作者:酒醉七分
麦收后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安丰乡的青石板路泛着白晃晃的光。
苏禾蹲在院角的枣树下,正用竹篾给新收的麦种编囤子,忽听得院外传来"得得"的马蹄声。
"阿姐!"小荞扒着门框喊,"县太爷的差役送公文来啦!"
苏禾抹了把额角的汗,起身时膝盖骨"咔"地响了声——前日查田埂时摔的,倒还没好全。
她拍了拍裤腿的麦芒,接过差役手里的木匣,封泥上州府的朱印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"苏娘子,这是州里新下的令。"差役抹了把脖子上的汗,压低声音,"说是要重丈全县田亩,您...早做准备。"
木匣"咚"地落在石桌上。
苏禾指尖掐进封泥里,指甲盖泛白。
她想起三日前公堂上赵文远那道阴鸷的眼神,想起李先生骑马离去时怀里的油纸包——原来这把火,到底还是烧到了苏家田庄。
"阿姐?"苏稷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,"要开饭了..."
"去把林先生请来。"苏禾扯出个笑,把木匣往怀里拢了拢,"就说我有急事商量。"
林砚来得很快,青布衫下摆还沾着墨渍。
他接过苏禾递来的公文,指尖在"田亩重丈"四个字上顿了顿:"庆历新政里的方田均税法,本意是清丈隐田、均平赋税。
可到了地方上..."他抬眼时目光沉得像井,"赵家用这把刀,是要把咱们的田产来源都翻个底朝天。"
院外传来鸡群扑棱的声响。
苏禾望着墙角那堆晒得金黄的麦囤,想起去年冬天带着佃户们修的引水渠,想起春播时改良的占城稻种——这些血汗堆起来的田庄,难道要被一张公文搅个稀碎?
"阿姐,王伯家的柱子来了!"小荞又跑进来,发辫上沾着草屑,"他说佃户们都在晒谷场等着,说...说要讨个准信儿。"
苏禾捏了捏腰间的算盘,珠子在掌心硌出红印。
她突然想起上个月替陈寡妇算的那笔账——同样是五亩地,东边靠渠的能收一石五斗,西边背阴的只收一石二斗,可交的租子却一般多。
那时候陈寡妇抹着泪说:"苏娘子,要是能按收成定租子,咱们穷人也能喘口气。"
"去把晒谷场的长凳摆齐。"苏禾转身对林砚笑,眼底却燃着团火,"我要开个佃户会。"
晒谷场的大槐树下挤了百来号人。
王伯蹲在最前头,旱烟杆在地上戳出个小坑:"苏娘子,这重丈田亩是要把咱们的地收走吗?"
"收地?"苏禾站在碾麦的石磙上,算盘"噼啪"拨得山响,"县太爷的差役刚跟我说,这新政是要让占着千亩好田却藏着税的人家吐出来。
可咱们这些佃户——"她举起手里的田契,"种的是薄田,交的是实税,怕什么?"
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。
柱子挠了挠后脑勺:"可赵公子说...说苏家的田契有问题。"
"柱子去年种了六亩地,收了八石二斗稻子。"苏禾突然报出个数字,"我这里记着账呢。
要是按从前的死租子,你得交三石五斗;可要是按今年的新法子——"她拨了拨算盘,"头一石半不交租,第二石交两成,第三石交三成,剩下的归你自己。
你说,是死租子划算,还是活分成划算?"
王伯的旱烟杆"当"地掉在地上。
柱子眼睛亮得像星子:"苏娘子是说...收成越好,交的租子占的比例越少?"
"正是。"苏禾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"这是我和林先生写的《阶梯分成契》。
低产田保你半年粮,高产田多收的都是你自己的。
咱们不是抗新政,是用新政的理儿,把公平摊在明面上。"
日头偏西时,林砚抱着一摞按了红手印的契约回屋,额角的汗把青布衫浸出个月牙印:"他们说,跟着苏娘子种地,心里踏实。"
苏禾翻看着契约,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。
窗台上的算盘在夕阳里泛着暖光,她突然想起公堂上赵文远发白的嘴唇——原来最硬的盾,从来不是藏着掖着,而是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。
三日后,刘大人带着州府的丈量队进了田庄。
苏禾捧着林砚连夜抄的《历年产量与税额对照表》,跟着丈量队从东头的引水渠走到西边的坡地:"这五亩是去年改的梯田,亩产比从前多了两斗;那片洼地前年修了排水渠,再没涝过..."
刘大人的算盘拨得比苏禾还响。
日头落山时,他拍了拍手里的账本,对随行的州府书吏道:"苏家田产来源清楚,税额分毫不差。
这阶梯分成,倒暗合了新政均平的本意。"
赵文远是在第七日收到州府回文的。
他攥着那张"暂缓特别调查"的公文,玄色直裰的袖口被撕了道口子——方才盛怒之下,他把案几上的青瓷笔洗砸了个粉碎。
"苏禾那农女..."他盯着碎瓷片里自己扭曲的脸,声音发颤,"竟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了。"
李先生站在廊下,望着院外渐起的暮色。
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麦香,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公堂外,苏禾望着火烧云时的笑——那哪是农女的笑,分明是算准了棋局的棋手,正等着对手落最后一子。
而此刻的苏禾,正蹲在院角的枣树下,给新收的麦种编最后一个囤子。
林砚从屋里出来,手里捏着张带朱印的纸:"州府送来的通知,说是...青苗法要在安丰乡试点了。"
苏禾的手顿了顿。
她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,算盘珠子在掌心磨出温热的茧。
风里有新翻的泥土香,混着远处田庄传来的欢笑声——这一次,她要拨的算盘,怕是比从前的都要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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