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铁证如山——田契之争
作者:酒醉七分
苏禾站在堂下,月白衫角被穿堂风掀起一道细浪,袖中算盘硌着腕骨,倒像是给她的心跳打着拍子——咚,咚,咚。
"升堂——"
惊堂木"啪"地拍下,刘大人扶了扶乌纱,目光扫过堂下:"原告赵文远,被告苏禾,有何陈词?"
赵文远率先跨前半步,玄色直裰下摆扫过砖缝里的青苔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,抖开时故意弄出簌簌声响:"大人明鉴!
这是逃亡地主陈有年的临终遗嘱,分明写着'田产归族中侄辈赵文远继承'。
苏禾不过是替陈家代耕,竟趁陈家人走空户,私刻地契占为己有!"
公堂里响起细碎的议论。
苏禾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,指节抵着袖中算盘,珠子在掌心压出浅痕——果然,赵文远打的是"遗嘱"牌。
她抬眼时,目光正撞进赵文远眼底的阴鸷,像淬了毒的针。
"原告且住。"苏禾向前半步,声音清凌凌撞进公堂,"代耕之事确有,但代耕凭证在此。"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帕,展开后露出叠得齐整的契约,"这是庆历元年陈有年亲笔写的'暂托代耕书',有里正盖印,左邻右舍也签了中证。"
她将契约呈给刘大人,又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摞税票:"大人请看,从庆历元年至今,每亩田的夏税秋粮、青苗役钱,小妇人都按数缴纳。
若真如赵公子所言是'强占',哪有强占者替原主缴税的道理?"
刘大人翻看着税票,指尖在"庆历三年青苗税"那页顿住:"这税票上的官印倒是齐全。"
赵文远的指节捏得发白,突然拔高声音:"税票能造假!
陈有年是我族亲,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......"
"赵公子说陈有年是族亲?"林砚突然开口。
他站在苏禾身侧,青衫洗得发白,语气却像淬了冰,"陈有年户籍上写得清楚,祖籍庐州,而赵公子祖上是江宁,两族族谱可曾有半字关联?"
赵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苏禾瞥见他后腰微微发颤,知道这是被说中了痛处——伪造族亲关系,正是他计划里最薄弱的一环。
"大人,草民愿为苏娘子作证。"
一道发颤的男声从堂外传来。
众人转头,只见个灰衣老仆扶着堂柱进来,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晨露。
苏禾认出是陈有年的旧仆孙四,前几日在邻村找到他时,老人正蹲在田埂上哭,说要给故主守个清白。
"你是何人?"刘大人皱眉。
"草民孙四,原是陈老爷的家仆。"孙四跪下来,老树皮似的手抚着青砖,"庆历元年春,陈老爷要随儿子去江南投亲,走前把田契交给苏大娘子,说'代耕三年,若我不回,田产便赠她救急'。
这遗嘱......"他盯着赵文远手中的纸,突然冷笑,"陈老爷目不识丁,连自己名字都是画个圈,怎会写出这满篇之乎者也?"
公堂里一片哗然。
赵文远的手开始抖,那卷"遗嘱"在风中晃得像片枯叶。
苏禾趁机取出自己的田契,与赵文远的"遗嘱"并排放在案上:"请大人细看。
真田契用的是靛青印泥,这'遗嘱'用的是朱砂——去年林公子说张二牛截到假文书时,小妇人就留了心。"她又指着印章边缘,"陈老爷的田契印章是县府发的,边宽三分,这'遗嘱'的印章窄了半分,分明是仿刻的。"
刘大人凑近细瞧,捻着胡须点头:"确实,这印文边缘毛躁,倒像是新刻的。"
赵文远突然转身,对着堂下人群喊:"周贤弟!
你那日不是说......"
话音未落,人群里"哗啦"一声响。
穿湖蓝衫子的周公子撞翻了条长凳,正往门口窜,却被张二牛一把揪住后领。
张二牛的粗布短打沾着草屑,是刚从田里赶过来的,此刻单手拎着周公子,像拎只扑棱的鸡:"苏娘子让我守着,说有人要跑!"
周公子怀里的纸页"簌簌"掉在地上,全是墨迹未干的契约。
有张纸飘到苏禾脚边,她低头一看,正是林砚说的"半沓假文书"里的样式——朱砂手印,窄半分的印章,连错别字都和赵文远的"遗嘱"如出一辙。
"大胆!"刘大人拍了惊堂木,"周明远,你私造文书,该当何罪?"
周公子膝盖一软瘫在地上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"是赵公子让我......他说只要仿了陈老爷的笔迹,给我五贯钱......"
公堂里炸开锅。
赵文远的玄色直裰浸了冷汗,贴在背上像块冰。
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假文书,喉结动了动,突然拔高声音:"这定是苏禾设的局!
她勾结刁民......"
"赵公子若觉得不公,不妨说说这三年来,为何从未见你缴纳过一文田税?"苏禾的算盘突然"噼啪"响起来,珠子拨得飞快,"小妇人算过,陈老爷那十五亩田,三年税银共是七贯三百文。
赵公子若真有继承权,总该替陈老爷补上旧税吧?"
赵文远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刘大人扫了眼地上的假文书,又看了看苏禾的税票和孙四的证词,重重叹了口气:"此案疑点颇多,待本官核查田契真伪、传讯陈有年亲属后再作定夺。
退堂!"
皂隶的"威武"声里,苏禾望着赵文远踉跄的背影。
他走到堂口时突然顿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腊月里的井,黑沉沉泛着冷光。
暮色漫进公堂时,林砚替苏禾抱着布包,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晚风卷着麦香,苏禾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马蹄声。
她转头望去,只见赵文远的随从牵着匹黑马,马背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干瘦老头,怀里抱着个用油纸裹的包袱——那是赵府的李先生,最会钻营的"刀笔吏"。
"苏娘子?"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轻声道,"要我派人跟着?"
苏禾摇了摇头,袖中算盘的珠子在掌心磨出温热。
她望着西边的火烧云,嘴角慢慢扬起:"让他去。
有些路,走得太急,反而会摔得更狠。"
远处传来归鸦的啼叫,李先生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暮霭里。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田契,那里还留着公堂上的温度——这一仗,她虽未全胜,却已撕了赵文远的面皮。
只是她不知道,此刻李先生正捏着赵文远塞的密信,在马上冷笑:"京城的王都头,该醒醒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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