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青苗初试——新政宣讲
作者:酒醉七分
州府的朱印通知在苏禾掌心焐得发烫时,她正蹲在枣树下编麦囤。
新收的麦粒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香,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粗麻囤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,她的指尖顿了顿——那声"青苗法试点"像颗小石子,投进了她心里那汪静潭,荡起层层波纹。
"阿砚,"她转身时,麦屑沾在靛青布裙上,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铜灯,"你说这通知来得巧不巧?
前日刘大人夸咱们阶梯分成合新政本意,今日试点就到了安丰乡。"她把麦囤往旁边推了推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"我得连夜写申请文书,得把田庄的地亩数、佃户户数都算清楚,再附上新政能给乡邻带来的好处——"
"我已备好了底本。"林砚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发顶,把额前碎发染成银白。
他翻到第二页时,烛火突然晃了晃,"这里列了安丰乡近三年水旱灾情,青苗法贷粮救急的条款正能对应;还有各里长的姓名、常去的茶肆,宣讲得挑他们能听懂的地儿。"
苏禾接过纸卷,指腹蹭过林砚用小楷写的"实务问答"四个字。
墨迹未干,带着松烟墨的清苦味:"你把'春贷秋还,取息二分'写成'借一石麦,收两石粮时还一石二斗',这法子好。"她抬头时,见林砚眼下青黑,"昨儿又没睡?"
"总得把各户可能问的都写上。"林砚将茶盏推到她手边,"王二家去年春荒借了李屠户的粮,利滚利还了三石;张婶子怕官府文书有陷阱,总爱问'白纸黑字能不能改'——这些都得在手册里答明白。"
第二日天没亮,苏禾就揣着文书往州府赶。
她骑的青驴踏过晨露打湿的石板路,马蹄声惊起几星流萤。
等她带着盖了官印的准许回来时,祠堂前的老槐树下已支起了两张八仙桌。
桌上摆着林砚连夜赶印的《实务问答》,还有她从田庄抱来的算盘、账本,以及一摞空白的青苗法借贷协议。
"各里长、佃户兄弟都来瞧瞧!"苏禾站在石台阶上,声音清亮得像敲铜盆,"这青苗法不是官府来收重税,是咱们青黄不接时能跟官仓借粮,等秋收再还。
借一石还一石二,多出来的两斗是官仓的辛苦钱,可要是咱们用这粮种出好庄稼,多收的可不止两斗!"
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。
老黄蹲在最前面,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子在晨光里一明一灭:"苏娘子,这跟从前借地主的粮有啥不同?"
"从前借地主的粮,利钱能到五分!"苏禾哗啦拨响算盘,算珠碰撞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"就说老黄家,去年春荒借了赵员外三石粮,秋收还了五石五斗——"她手指在算盘上走得飞快,"可要是走青苗法,三石粮秋收只还三石六斗,能省一石九斗!"
老黄的旱烟袋"当啷"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时,皱纹里的泥灰都在抖:"真...真能省这么多?"
"册子上写得明白。"林砚捧着一摞手册挤进来,递了本给老黄,"赵员外的借契是'利上滚利',官府的是'单利计收',你看这里——"他指着手册上的例子,"还有苏娘子田庄的阶梯分成,跟这青苗法一个理儿:让种粮的人多落好处。"
日头升到树顶时,祠堂前的人越围越多。
苏禾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随手拉过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:"妞妞,你来帮婶子拨珠子。
借一贯钱,秋收还一贯二百文,多出来的二十文归谁?"
"归...归官府?"小丫头怯生生地看了眼娘。
"归咱们自己!"老黄突然站起来,他晒得黝黑的手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了跳,"苏娘子说过,多收的粮是咱流汗种出来的,官府只拿该拿的利钱!"他转身对林砚道,"我签协议!
我家五口人,春播缺两石粮,就按这法子借!"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有个穿补丁粗布衫的汉子挤到前面,挠着后脑勺:"我家三亩薄田,往年春荒得挖野菜...要是能借一石粮,等收了麦,我也还。"
"我也签!"
"算我一个!"
协议堆前很快排起了队。
林砚握着笔给人按手印,墨汁在粗糙的指腹上晕开,像朵褐色的花。
苏禾站在旁边看着,见老黄按完手印后,把协议小心折好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变故是在日头偏西时发生的。
人群里突然响起个尖细的声音:"苏大娘子这么热心,莫不是从中抽成?"
苏禾抬头,只见个穿青布短打、脸上有块青记的汉子挤到前排。
他手里捏着本《实务问答》,封皮被揉得皱巴巴的:"官府借粮给百姓,凭啥要你苏娘子牵头?
该不会是你跟官仓分利?"
林砚的笔"啪"地掉在桌上。
他抬头时,目光像淬了冰:"这位兄弟是哪个村的?
我记着安丰乡各里长的脸,倒没见过你。"
青脸汉子的喉结动了动:"我...我是邻村的,来走亲戚。"
"既是走亲戚,不妨去州府查查账。"林砚从袖中摸出块木牌,是州府通判陆大人给的行牌,"青苗法的贷粮数目、还粮时间,都记在官册上。
苏娘子替乡邻跑腿,分文不取——你若不信,我陪你去看。"
青脸汉子的脸色白了又青。
他盯着林砚手里的行牌看了片刻,突然把手册往地上一扔,挤开人群往外走。
他经过苏禾身边时,她闻到股刺鼻的酒气——不是农家自酿的谷酒,是市面上掺了水的劣酒。
"王大牛。"苏禾喊住守在祠堂门口的壮实汉子,"你跟上去,看看他往哪走。"
王大牛点头,把腰间的柴刀往腰带里塞了塞,脚步轻得像猫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手册。
被揉皱的纸页间,隐约能看见半枚朱印——是赵府的家印。
"阿砚,"她转身时,嘴角还带着笑,可眼底的光却沉了沉,"方才那人,像根扎在鞋里的刺。"
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,风掀起他的青布衫角:"赵文远不会甘心。"他把最后一份协议收进木匣,"但今日有三十户签了约,明日去下李庄宣讲,后日去西头村...等全乡都知道青苗法的好处,任谁想搅局,都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。"
祠堂外传来孩童的笑声。
几个小娃追着蝴蝶跑过,手里举着刚领的《实务问答》,把"借一石还一石二"念得抑扬顿挫。
苏禾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算盘珠子在掌心磨出温热的茧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安丰乡的田埂上会多许多新故事——只是不知,那个青脸汉子带来的,是风,还是雨。
三日后,王大牛回来报信:"那青脸汉子去了赵府。"苏禾正给麦囤封顶,闻言手顿了顿。
她望着远处冒起的炊烟,听见风里飘来隐约的人声——是邻村的佃户在议论:"听说赵员外家的长工昨儿去了东头村,说青苗法是官府的圈套..."
她捏紧了算盘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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