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田契风波——公堂再起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二更梆子刚敲过,田庄后巷的狗突然狂吠起来。

  苏禾正借着油灯核对新收的秋粮账册,算盘珠子在指尖拨得噼啪响。

  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动,映出个跑动的人影——是林砚。

  他青布衫下摆沾着泥,发带散了半绺,额角还挂着汗珠,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子凉飕飕的夜气。

  "苏娘子。"他声音发紧,反手闩上门,"赵文远的状子递到县衙了。"

  算盘"咔嗒"一声掉在案上。

  苏禾猛地站起来,木椅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  她盯着林砚泛白的嘴唇,喉间发紧:"告什么?"

  "侵吞逃亡地主田产,私改户籍,图谋不轨。"林砚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状纸,展开时能看见边缘被夜露洇湿的痕迹,"县丞李知远亲自接的状,说是三日后开堂。"

  后巷的狗还在叫。

  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  赵文远被周大人带走才两日,怎么这么快反扑?

  她想起昨日公堂外那顶孔雀蓝轿帘,喉间泛起苦味——看来那五品大员的手,到底还是伸到安丰乡了。

  "佃户们知道了。"林砚伸手按住她发颤的手腕,"我回来时看见王大娘家的灯亮着,老周蹲在晒谷场抽旱烟,火星子落了一地。"

  苏禾突然转身拉开木柜,取出个包着粗布的铁盒。

  铁盒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沓田契、税票,还有往年里正盖过章的地亩清册。

  她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田契,那是三年前父母刚去世时,她跪在族老面前求来的"暂管文书",墨迹都被泪水浸得模糊了。

  "把赵阿婆、老周、张二牛都叫到祠堂。"她将铁盒往林砚怀里一塞,"再让人去西头借两盏风灯——今夜要把每一笔地亩账都翻清楚。"

  祠堂的烛火次第亮起时,后巷的狗终于不叫了。

  赵阿婆裹着靛青围裙第一个到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揉完的面团:"禾丫头,他们要抢咱们的田?"老周跟着进来,腰间别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量地尺,铁尺头蹭得发亮。

  张二牛最后到,裤脚沾着草屑,喘得像拉风箱:"我把南头的佃户都稳住了,说苏娘子自有主张。"

  苏禾站在供桌前,供桌上列着苏家列祖的牌位。

  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田契、税票、清册在烛火下铺成一片:"赵文远说咱们占了逃亡地主的田——可这田,是人家走前托我照管的。"她抽出一张写着"暂托苏禾代耕"的契约,指腹重重压在末尾的红手印上,"每年的田赋,我都按原主姓名缴的,税票上有县衙的骑缝章。"

  老周凑过来,用量地尺挑起一张税票。

  他目不识丁,却能认出那方朱砂大印:"这章我见过,去年缴夏税时,我蹲在县衙门口等了半日,看着县太爷盖的。"

  "可赵文远要是说这契约是假的?"赵阿婆搓着面团,指节泛白,"当年那地主走得急,没几个证人......"

  "所以得找证人。"苏禾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枚铜制的长命锁,"当年那户人家的老仆孙四,我记得他跟着主子去了码头,后来又折回来取过东西。

  他住在村东头破庙里,这锁是他家小孙子周岁时,主母送的。"

  林砚突然抬头:"孙四?

  我前日看见他在村头拾麦穗,见着我就躲。"

  "所以得我亲自去。"苏禾把长命锁攥进手心,锁齿硌得掌心生疼,"他主子走前,拉着我的手说'田产托付给苏娘子,我放心'——这话,孙四在场。"

  夜更深了。

  林砚举着风灯,跟着苏禾穿过村东头的荒草滩。

  破庙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星火光。

  苏禾刚要敲门,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,是个苍老的男声:"别来......我什么都不知道......"

  "孙伯。"苏禾踮脚从门缝里塞进长命锁,"这是小锁子的长命锁,您去年冬天还说,等他满十岁要亲自送来给我看。"

  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
  孙四裹着条破棉絮,枯瘦的手捏着长命锁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  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:"苏娘子......您怎么......"

  "您主子走前,说'田产托付给苏娘子',这话您记得吧?"苏禾盯着他颤抖的嘴角,"现在有人要抢那田,说我是偷的。

  您要是不帮我,那田没了,您主子的牌位,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了。"

  孙四的手猛地抖起来。

  他突然转身冲进破庙,从稻草堆里翻出个布包,里面是半封没写完的信:"主子走前让我转交的......说等他在南边站稳了,就接我去......"他抬起脸,老泪纵横,"苏娘子,我跟您上公堂,我作证!"

  回到田庄时,东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  林砚守在院门口,见他们回来,迎上来递了盏热茶:"张二牛那边有动静。"他压低声音,"周公子今夜收拾了包袱,打算从村西头的小路跑。"

  苏禾接过茶盏,手稳得像块石头:"抓到了?"

  "没全抓到。"林砚眼里闪过一丝冷光,"张二牛截住他时,包袱里的伪造文书撒了一地,捡回半沓。

  有份假田契,落款的手印是拿朱砂按的——可真田契用的是靛青印泥,这傻子连这个都没改。"

  "够了。"苏禾把茶盏放在石桌上,茶水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,"明儿上堂,咱们有原始田契、历年税票、孙四作证,再加上这半沓假文书......"她忽然笑了,笑得比晨露还清亮,"赵文远不是要从法理上断咱们的根么?

  那咱们就拿他的假,砸他的真。"

  鸡叫声从东边传来。

  苏禾转身回屋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  床头的木匣里,放着她最体面的月白衫子,是去年秋社时,赵阿婆帮她裁的。

  她轻轻抖开衫子,布面上还留着阳光的味道。

  "苏娘子。"林砚站在门外,晨光给他镀上层金边,"明日公堂,我陪你去。"

  苏禾系着盘扣的手顿了顿。

  她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,眼角还带着昨夜的倦意,可眼底的光却亮得刺人。

  她摸出那把常用的算盘,珠子在指尖拨得噼啪响——这把算盘,陪她算过田亩,算过赋税,算过多少次生死关头。

  "好。"她把算盘收进袖中,"明日,咱们跟他算算,这田,到底是谁的。"

  晨雾里传来铜锣声。

  是里正敲着铜锣通知开庭,声音穿过青瓦白墙,惊起一群麻雀。

  苏禾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,把那方写着"暂托代耕"的契约小心收进怀里。

  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——这一仗,她等了太久。

  而此刻的县衙后堂,赵文远正捏着份新写的状纸,嘴角扯出抹阴狠的笑。

  他身后站着个穿孔雀蓝官服的中年男子,手指敲着案上的茶盏:"苏禾那丫头,当真以为凭几张旧纸就能翻了天?"

  "大人放心。"赵文远哈着腰,将一份泛黄的契约推到对方面前,"这是我让人仿的原主笔迹,连印章都是从旧账里拓的。

  公堂上,我先拿这个......"

  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,落在县衙的牌匾上。

  苏禾的月白衫角掠过青石板,一步步往公堂方向走去。

  她不知道,此刻赵文远手中的那份契约,正静静躺在案上,等着在堂下掀起更大的风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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