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族学危局——火光突现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晨雾未散时,苏禾的布鞋已碾过三道沾露的田埂。

  她攥着银锁的手沁出薄汗,耳旁总响着李四那句“烧族学的书”——小荞昨日往窗台上摆的野菊还没浇过水,王铁匠家的小娃今早该来背《三字经》了,后院那口老榆树下,她亲手刻的“耕读传家”石牌才立了七日。

  族学的青瓦顶刚在晨雾里露出轮廓,她的脚步便顿住了。

  朱漆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像道裂开的伤口。

  前日她特意交代老周,每日卯时开校门要敲三声梆子,此刻连半声脆响都没有。

  “大娘子!”

  老周的喊声响得破了调,他从西墙根儿踉跄着扑过来,靛青布衫前襟沾着草屑,额角挂着汗珠子:“昨夜有两个穿皂色公服的,说州府要查学堂账目……”他喉头滚动两下,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钥匙串,“小的想着州府差役总该有凭证,谁知道……”

  苏禾没等他说完,抬脚跨进门槛。

  堂屋的八仙桌歪在墙角,案上的《千字文》被掀得散了页,有半本泡在打翻的茶盏里。

  她弯腰捡起一页,墨迹晕成模糊的“孝”字——这是陈先生的手笔?

  前日赵文远还托人送帖子说要捐十石米,转头就派了狼来。

  “老周,前日给你的铜印呢?”她突然问。

  老周一愣,慌忙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印,印面还沾着茶渍:“在这儿呢,差役说要核对账本,小的就……”

  “假的。”苏禾用银锁尖儿挑起印纽,铜锈簌簌落进她掌心,“州府的官印边沿刻着莲花纹,这枚刻的是牡丹。赵文远连买假印都舍不得多花银子。”

  老周的脸瞬间煞白,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:“大娘子,是小的蠢……”

  “起来。”苏禾伸手扶住他胳膊,目光扫过堂屋后的耳房,“去把张二牛和护院队叫来,再让小荞带着孩子们去村东头王婶家读书——今日族学停课。”

  话音未落,林砚的身影已从耳房转出来。

  他袖中沾着草屑,手里提着半块油布:“后墙根堆了半车干柴,油布底下有三坛菜油。”他将油布抖开,刺鼻的油腥混着柴草的霉味涌出来,“柴是新劈的,油坛封泥没干透,应该是昨夜搬进来的。”

  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  她想起去年秋涝,赵文远让人在水渠里扔死猪,也是这样先做局再下黑手。

  可这次不一样——那车干柴要是烧起来,二十个孩子的课本,她托人从应天府抄来的《农桑要术》孤本,还有小荞用草绳编的“学堂”二字,都要化成灰。

  “既然他们要烧,我们就等他们来烧。”林砚将油布重新盖好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歪倒的野菊上,“今夜子时,我带护院队守在耳房。你让张二牛带人伏在西墙,留两个暗哨在后门。”

  苏禾抬头看他。

  晨光穿过窗棂,在他眉骨投下一片阴影,那是前日替她挡醉汉时留下的擦伤。

  “你确定?”

  “他们要的是烧个干净,不会只派一两个人。”林砚指节叩了叩油坛,“油味散得慢,后半夜风往南吹,他们肯定从北边翻墙。”

  未时三刻,族学的朱漆大门重新关好,门环上挂了块“今日歇课”的木牌。

  苏禾站在院门口,看着小荞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往村东去,篮里装着她的《女儿经》和半块芝麻糖。

  “阿姐,王婶家的枣花说要给我看她的绣样!”小荞回头笑,发辫上的野菊颤了颤。

  苏禾应了声,转身时眼底的温度却冷了下来。

  她摸出怀里的银锁,在门环上轻轻一敲——这是给护院队的暗号。

  子时的更鼓刚敲过,族学的后墙便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
  林砚缩在耳房的阴影里,看着三道黑影顺着墙根溜进来,最前面的那个扛着个布包,里面隐约露出火折子的铜角。

  “点火。”其中一个压低声音。

  布包“咚”地落在柴堆旁。

  黑影刚要弯腰,耳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  林砚举着火把跨出来,火光映得他眼尾泛红:“赵文远没告诉你,苏大娘子的学堂,连耗子打个喷嚏都有人管?”

  “跑!”

  三个黑影转身就往墙上窜,西墙却突然亮起一片火把。

  张二牛拎着木棍从草垛后冲出来,护院队的锄头、扁担劈头盖脸砸过去。

  其中一个被砸中脚踝,“扑通”摔进柴堆,油布裂开道缝,菜油“滋滋”渗进干柴里。

  “都别动!”苏禾的声音从堂屋传来。

  她抱着个铜盆站在台阶上,盆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,“谁再动,我这盆水就浇到柴堆上——你们主子要是知道你们连火都点不着,该怎么赏?”

  三个黑影僵在原地。

  最年轻的那个抖得像筛糠,膝盖一弯就跪了:“大娘子饶命!是陈先生让我们来的,说烧了学堂,赵老爷就给十两银子……”

  沈少卿从阴影里走出来,他腰间的药囊随着动作轻晃。

  “搜身。”他对护院队点点头,自己则蹲下来,从那年轻黑影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

  展开时,半片染血的信笺露出来,墨迹未干的“赵”字在火光里格外刺目。

  “赵文远的私印。”林砚凑过来看了眼,声音里带着冰碴子,“他上个月给州府写的贺信,用的就是这方印。”

  天刚蒙蒙亮,祠堂的供桌上便摆了三样东西:半车干柴、三坛菜油,还有那封带血的信笺。

  二十几个佃户挤在门槛外,张二牛的灯笼照得供桌亮堂堂的,连油坛上的泥封都看得清楚。

  “你们想烧的不是族学。”苏禾站在供桌后,银锁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是我们这代人的字墨,下代人的饭碗。”她扫过人群里缩着脖子的老周,又看向跪在供桌前的三个黑影,“从今日起,族学设‘义学护卫队’,张二牛当队长,护院队里挑五个最壮的,白日守校门,夜里巡墙根。”

  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  王铁匠搓着粗糙的手喊:“大娘子,我家铁柱也能来!他能扛半袋米走二里地!”

  苏禾笑了,目光落在供桌后的列祖列宗牌位上:“苏家的田,苏家的井,苏家的学堂——要传给子孙的,就得守好了。”

  县城赵府的雕花窗棂后,赵文远将茶盏砸在地上。

  青瓷碎片溅到陈先生脚边,他却连眼都没眨:“那三个蠢货,审都没审就招了。”

  “大人,州府来消息了。”门房捧着个红漆匣子进来,“御史台的周大人到了,说要传苏禾和您明日去公堂对质。”

  赵文远的手指抠进檀木桌沿。

  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忽然想起昨日在街头见过的苏禾——她穿着粗布衫,蹲在路边教小娃认稻穗,阳光照在她发间的银锁上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
  “备马。”他扯松领口的玉扣,声音像浸在冰里,“去州府。”

  祠堂外的槐树上,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
  苏禾摸着供桌上的信笺,指尖触到那枚“赵”字的印,忽然听见张二牛在门外喊:“大娘子!县太爷的差役送帖子来了,说州府有大人要见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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