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水源惊魂——夜守水渠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后半夜的潮气裹着稻花香往衣领里钻,苏禾攥着银锁的手沁出薄汗。

  她站在堂屋中央,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——林砚刚摊开的田庄地图上,主水渠像条青蛇蜿蜒穿过五口水井的标记。

  "这渠是三年前从山溪引下来的。"她屈指叩了叩地图上的蓝线,指甲盖在"清水潭"三个字上压出浅痕,"春灌时能浇二十亩地,平时供七口井蓄水。

  若投毒在渠里......"

  "毒水会顺着渠漫进每口井。"林砚接过话头,指尖沿着渠线划到下游,"赵文远要的不是闹肚子,是让全庄人喝了水都躺倒,到时候他再派家丁来说'苏大娘子连水都管不好',佃户们人心一散......"

  "田庄就成他砧板上的肉。"沈少卿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

  这位穿月白直裰的医官抱臂倚着门框,腰间药囊随着动作轻晃,"我刚去看了吴三,他说乌根粉要泡在水里才发作,所以投毒必定是在水源流动时。"

  苏禾猛地抬头。

  堂屋的窗户没关严,穿堂风掀起地图边角,吹得烛芯噼啪爆响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去年大旱,佃户们排着队在渠边等水,小荞举着荷叶当水瓢,水溅在她沾了泥的布裙上,像开了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
  "张二牛。"她转身看向立在门边的护卫。

  这汉子腰里别着砍柴刀,刀柄磨得发亮,"你带五个青壮守井,每口井两个人轮班,看见拿陶罐、布袋的就盘问。"

  "得嘞!"张二牛拍着胸脯应下,转身时刀鞘撞在门框上,"俺这就去喊人,保证不让耗子钻过去!"

  "沈兄。"苏禾又转向医官,"劳烦你带两个懂药的,查水渠沿岸有没有异样。

  乌根粉有苦味,若撒在石头缝里......"

  "我带了甘草汁。"沈少卿从药囊里摸出个陶瓶晃了晃,月光透过瓶身照出琥珀色的液体,"若有毒,甘草汁会变浑浊。"

  最后她看向林砚。

  对方正将地图卷成纸筒,灯影里他眼尾的淡青更显,分明熬了两夜,声音却稳得像山岩:"我跟你守上游。

  渠水从清水潭下来,投毒的要摸黑爬半里山路,那里树多,好埋伏。"

  子时初刻的山风裹着松针香。

  苏禾蹲在水渠旁的灌木丛里,手背蹭到带刺的野蔷薇,疼得缩了缩。

  林砚就在她左侧三步远,裹在深色粗布短打里,活像块缀了青苔的石头。

  沈少卿则隐在更上游的老槐树上,药囊用布包了系在腰间,只露出半只带草编套的陶瓶。

  "沙沙——"

  林砚的脚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鞋跟。

  苏禾屏住呼吸,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  那声音越来越近,混着石块滚落的脆响,像有人正顺着水渠边的野径往下挪。

  "是李四!"张二牛的暴喝突然从下游传来。

  苏禾猛地抬头,看见两道黑影正猫腰往渠边跑,前面那个穿靛青短打,后颈有块铜钱大的红痣——正是赵府去年被赶出去的老仆!

  "抓活的!"她大喊一声,率先从灌木丛里扑出去。

  林砚几乎同时跃起,像道黑色的箭射向右边的黑影。

  沈少卿从树上跳下来时带落几片槐叶,正盖在李四脸上,那汉子慌得踉跄,被苏禾一把扯住后领。

  "别打别打!"李四双手抱头跪在地上,后颈的红痣涨得发紫,"俺就是来倒点药粉,没伤人!"

  林砚扯过他怀里的布包,捏了撮黑色粉末凑到鼻端:"乌根粉,带苦杏仁味。"他又从李四腰带里抽出半封没写完的信,烛火下"明日亥时"四个字刺得苏禾眼睛发疼。

  "陈先生让你投毒,然后呢?"她蹲下来,银锁在指尖转了个圈,"吴三都招了,你以为赵文远能保你?"

  李四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  月光照进他浑浊的眼睛,苏禾看见里面浮起恐惧的涟漪——那是去年冬月,她在村口看见的、饿了三天的老黄狗的眼神。

  "陈先生说......"他突然压低声音,"等水闹起来,就让人去烧族学的书。

  说是......说是苏大娘子费那么大劲盖的学堂,烧了比毒水更让你心疼......"

  "啪!"

  县城赵府的鎏金香炉砸在地上,檀香混着碎瓷片溅了满地。

  赵文远攥着李四被捕的密报,指节白得像新刮的骨。

  窗外的更夫敲过五更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——那族学是苏禾上个月刚盖的,用她卖新稻种的钱请了先生,收了二十个佃户家的娃。

  "去把陈先生叫来。"他扯松领口的玉扣,声音像浸在冰里,"第三计划......提前三天。"

  晨雾漫进祠堂时,苏禾将乌根粉和信件摆在供桌上。

  二十几个佃户挤在门槛外,张二牛举着灯笼,火光映得那些粗糙的脸忽明忽暗。

  "从今日起,每口井加两个守夜的。"她的声音比晨雾更凉,"渠边每五里设个暗哨,看见拿布包、陶罐的,直接捆来见我。"

  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"大娘子,那族学......"

  苏禾的手顿了顿。

  她想起昨日午后,小荞踮着脚往族学的窗台上放了盆野菊,花瓣上还沾着泥点。

  "族学该怎么教,还是怎么教。"她摸出怀里的银锁,在供桌上敲出清脆的响,"但谁要敢动我们的水、动我们的娃......"

  她扫过人群,最后目光落在供桌后的列祖列宗牌位上:"苏家的田,苏家的井,苏家的学堂——都是要传给子孙的。

  谁要坏这个,我苏禾就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他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抠出来。"

  祠堂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撞落几片新绿的槐叶。

  林砚站在廊下,看着苏禾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,忽然想起她昨日说的话:"要战,奉陪到底。"

  而此刻,在县城那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里,陈先生正将最后一张密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
  信纸上的墨迹未干,"族学"两个字被圈了又圈,像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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