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驿道风云——通行设卡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还未散尽时,周小七的马蹄声就撞破了田庄的宁静。
苏禾正蹲在院角给茶树苗浇水,竹瓢刚舀起半盆水,就见那匹枣红马喷着白气冲进篱笆门。
周小七滚鞍下马时带翻了晾菜的竹匾,青黄的芥菜叶滚了满地,他衣襟沾着泥点,嗓子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:"大娘子!
北岭驿站的胥吏把货队扣了!"
竹瓢"当啷"掉进水缸,溅起的水珠顺着苏禾的手腕往下淌。
她抹了把脸,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——三日前才打通的山道,怎么说扣就扣?
"赵文远的人?"她声音稳得像块压舱石,心里却已经转过七八个念头。
上回修山道时赵文远吃了亏,断不会轻易罢休。
周小七猛点头,裤脚还滴着泥水:"那胥吏举着木牌说'未经官府许可不得私运大宗货物',咱们的通关文书他看都不看,硬把五车茶油赶到驿站后院锁起来了!"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"货队的老张头说,看见赵府的管家刚从驿站里出来。"
苏禾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她转身往堂屋走,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。
堂屋里,林砚正伏案整理赋税账册,听见动静抬头,见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放下笔站起身:"出什么事了?"
"赵文远勾结驿站设卡。"苏禾抓起案上的茶盏,却没喝,指腹摩挲着粗陶杯沿,"周小七说,通关文书不管用。"
林砚的眉峰一拧。
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,晨风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:"驿站归县衙管,若胥吏和赵文远联手......"他转身时袖口带翻了砚台,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团乌云,"硬闯只会落个抗官的由头,到时候县里派兵来,咱们更被动。"
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盯着墙上挂的《农桑辑要》抄本,忽然大步走过去摘下卷轴,竹轴在砖地上磕出闷响。
泛黄的纸页哗啦啦翻到"商旅篇",她的手指突然顿住——"民间商队可依'义社'名义申请通行,凡以互通有无、共济民生为宗旨者,地方不得无故拦阻"。
"义社?"林砚凑过来看,目光扫过那行小字,"这是真宗年间的旧例,如今还有效?"
"当年周先生修县志时提过。"苏禾的眼睛亮起来,指尖重重敲在纸页上,"只要咱们能联合几村成立义社,以民生为由头,驿站就没理由再拦!"她转身抓住林砚的袖子,"你帮我写章程,要写清楚义社是为了给穷户带盐铁、换粮种,不是为了赚银钱!"
林砚低头看她发亮的眼睛,喉结动了动。
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,他抽回手拾起狼毫:"我来执笔,你说条款。"
这一夜,堂屋的烛火燃到了三更天。
苏禾趴在案上,头发散了半边,手指沾着墨汁在纸上游走:"第一条,义社由安丰乡五村共立,苏、周、王、张、李五姓各推一人为理事......"她突然顿住,抬头看林砚,"把'互通有无'改成'共渡荒年',更能打动人心。"
林砚的笔在纸上悬了悬,落下时字迹更沉:"好。"
天刚蒙蒙亮,张二牛就扛着铜锣冲进院子。
他的粗布短打还沾着草屑,铜锣敲得山响:"苏大娘子要组义社!
五村每户出一人来晒谷场议事!"
晒谷场上很快聚了百来号人。
王婶攥着自家的破碗挤到最前面,碗底还粘着没擦净的粥粒:"大娘子,咱们能跟着义社卖点鸡蛋换盐不?"
"能。"苏禾站在谷堆上,晨光照得她额头的汗珠子发亮,"义社的商队不但运茶油,还能帮大家带盐铁、换粮种。
往后谁家没米下锅,义社先垫着;谁家有多余的鸡蛋、山货,义社帮着卖。"她举起手里的章程,"这是咱们自己的社,要拦咱们,就是拦穷户的活路!"
人群里爆发出欢呼。
张二牛把铜锣敲得震天响,李老汉捋着胡子直点头:"好!
当年我爹跟着义社贩过盐,这法子靠谱!"
三日后辰时,林砚带着盖了五村保长手印的《义社章程》进了县城。
苏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他的青衫消失在晨雾里,指甲又掐进掌心——能不能过县衙这关,就看林砚如何跟周先生解释了。
赵文远是在午后得到消息的。
他正坐在堂屋喝碧螺春,管家掀帘进来时脚步发虚:"老爷,苏娘子联合五村立了义社,章程递到县里去了......"
茶盏"啪"地摔在地上。
赵文远踹翻脚边的木凳,瓷片扎进脚背也不觉得疼:"蠢材!
不是让你盯着驿站扣货吗?"
"可那义社的商队又出发了......"管家缩着脖子,"苏娘子让王婶带了帮小崽子,沿路撒传单说'义社帮穷户',现在道上的百姓都围过来看......"
"截!
给我截!"赵文远抓起桌上的镇纸砸过去,"就算她有义社,胥吏还能听她的不成?"
北岭驿站外,周小七的商队正缓缓前行。
十辆木车上蒙着青布,"安丰义社"四个大字用红漆刷得鲜亮。
他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,眼尖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两个胥吏,手里举着木牌。
"停下!"胥吏的嗓子像破锣,"拿通关文书——"
"咱们有义社文书!"周小七扯着嗓子喊,故意把装章程的木匣举得老高。
围观的百姓"哄"地围上来。
王婶带着三个小崽子挤到最前面,举着传单念:"义社帮咱们换盐铁,帮穷户渡荒年......"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了拽胥吏的衣角:"叔,我娘说义社是好人,你别扣他们的车好不好?"
胥吏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偷眼往驿站里瞧——赵府的管家正扒着后窗看呢。
可再转头,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,有几个壮实的后生正撸着袖子往车前凑。
他咽了口唾沫,把木牌往怀里一收:"......查过了,文书齐全,放行。"
周小七猛地甩了下缰绳。
木车吱呀启动时,他听见身后百姓的欢呼,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响。
七日后晌午,商队的影子刚爬上田庄的篱笆,村里就炸了锅。
十辆木车卸下百石糙米、数十匹蓝布,还有两箱盐巴——这是义社用茶油换回来的。
王婶捧着把糙米贴在脸上,眼泪吧嗒吧嗒掉:"咱们有十年没见过这么白的米了......"
苏禾站在账房里,手指抚过账本上的数字。
糙米的进价、蓝布的匹数、茶油的损耗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是小荞带着几个丫头在分蓝布,靛蓝的布角被风吹起来,像片落不下的云。
"大娘子。"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手里捏着封密信,封口的朱砂印还带着潮气,"京城来的。"
苏禾转身接过信。
封皮上的字迹她不认得,但那抹朱砂红得扎眼,像团烧在纸页上的火。
她抬头看林砚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茶树林上,那里新苗抽了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山风掀起账房的布帘,吹得信笺簌簌作响。
苏禾摸着那枚陌生的印,忽然想起北岭驿站外百姓的欢呼,想起赵文远摔碎的茶盏。
她把信收进匣里,嘴角微微扬起——这商路刚站稳,往后的路,怕是更热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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