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破土兴工——第一锹夯土
作者:酒醉七分
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,苏禾已经蹲在宗祠后巷的墙根下。
她指尖摩挲着竹篾编成的《施工图》卷头,上面用炭笔描的飞檐轮廓被摸得发毛——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,照着《营造法式》改了七遍的图样。
"阿姐,张叔说瓦匠们在村口等了半炷香了。"苏稷抱着老黄狗凑过来,小狗鼻子湿漉漉的,往她手背上拱。
苏禾抬头,看见巷口歪歪扭扭立着排身影,瓦刀、泥桶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
张二牛正踮脚往这边望,见她抬头,重重拍了拍身边工匠的肩膀。
"去把阿荞喊来。"苏禾把图卷塞进怀里,起身时裤脚沾了墙根的青苔。
她摸了摸弟弟冻得通红的耳尖,"等会你站在我右边,别乱跑。"
宗祠的朱漆门还闭着,门环上挂的铜锁泛着冷光。
苏禾伸手摸了摸门墩,昨日郑少衡摔茶盏的水渍早干了,只留个浅黄的印子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,青布衫下摆沾着草屑:"吴大贵带着五六个汉子在东巷口转悠,手里举着香烛。"
"早料到他会来。"苏禾把图卷往怀里按了按,"你去把苏仲公请来,他昨日说要帮着念章程。"
话音刚落,东边突然炸开一声喊:"作孽哟!
动祖宗的屋子,不怕雷劈吗?"
吴大贵冲过来时像头红了眼的牛,粗布短打敞着怀,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汗毛。
他手里举着三柱香,烟混着唾沫星子喷出来:"苏大娘子好手段!
拆祠堂盖学堂?
老祖宗的牌位往哪搁?
老鼠啃过的木牌能镇得住风水?"
围过来的村民有二十来个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。
王阿婆攥着拐棍戳地:"我家那口子上个月才在祠堂烧过纸,这会子拆墙,他夜里要托梦骂我!"李三婶扯着自家小儿子的手往后缩,可眼睛又往苏禾怀里的图卷瞟。
林砚的手在她后腰轻轻碰了碰。
苏禾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半步。
晨露打湿她的麻鞋,却让脑子更清醒——郑少衡要的就是她动怒,要的就是村民觉得她仗势欺人。
"王阿婆,您摸摸这墙。"苏禾抬手拍了拍宗祠的砖墙,墙皮簌簌往下掉,"去年秋涝,后墙塌了半块,老鼠从窟窿里钻进来,把五房阿公的牌位啃了个豁口。
您说老祖宗住这样的屋子,能安生么?"
王阿婆的拐棍顿住了。
李三婶伸长脖子看那墙,小儿子挣脱她的手,凑过去抠墙皮:"娘,墙里有蚂蚁!"
"我们拆的是旧祠堂,盖的是新族学。"苏禾展开图卷,晨风吹得纸页哗啦响,"新屋子有前后两院,前院供祖宗牌位,用桐油刷过的香樟木做龛;后院是学堂,窗户比这墙还高,孩子们读书不费眼。"她指着图上用朱砂标红的位置,"这是伙房,每日辰时供热粥,穷家小娃也能吃口热乎的。"
人群里传来抽气声。
吴大贵急了,扑过来要抢图卷:"哄鬼呢!
郑家的田肯捐?
你当......"
"吴兄弟别急。"苏仲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这位族老拄着枣木拐,青布帽压得低低的,可腰板挺得直,"我昨日替大家伙儿看过《族学章程》了。"他抖了抖手里的纸,"上头写得明白:族学田产归全族共有,不分房头;孩子们入学不看姓氏,苏张王李都能进。"他转头冲王阿婆笑,"您家小孙子不是总趴学堂窗户听书么?
往后能坐热炕头听周教谕讲学了。"
王阿婆的拐棍慢慢垂下来。
李三婶拽了拽吴大贵的袖子:"他叔,要不......咱也看看那章程?"
吴大贵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瞥了眼街角的阴影——那里站着个穿玄色锦袍的人,扳指在晨雾里闪了闪。
他喉结动了动,提高嗓门:"就算写在纸上,还不是你们说改就改?"
"这是县学周教谕盖了印的。"林砚不知何时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举着个朱红印鉴,"章程要送县里备案,往后每年清明,全族老小都能来查账。"他冲苏仲公点头,"苏老说的对,族学是给孩子们的,也是给老祖宗的——您说,老祖宗是爱看孩子们捧着书笑,还是看老鼠在牌位上打洞?"
人群开始松动。
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嘀咕,张二牛带的工匠趁机把泥桶往墙根搬。
吴大贵还想喊,可王阿婆已经凑过去看章程了,李三婶的小儿子拽着苏禾的衣角:"阿姐,我能学写自己名字么?"
"能。"苏禾蹲下来,用指腹抹掉孩子脸上的鼻涕,"等屋子盖好了,阿姐第一个教你。"
"好个苏大娘子!"
冷笑声像冰锥扎进晨雾。
郑少衡从街角走出来,玄色锦袍绣着金线云纹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。
他盯着苏禾怀里的图卷,扳指上的裂纹格外刺眼:"谁准你们擅动祖地?"
"我们准的!"
张二牛的吼声震得屋檐落了片瓦。
他带着十多个佃户挤到前面,个个挽着袖子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:"我家租苏家的田,苏大娘子说盖学堂,我们就帮着盖!"
"我家也准!"
七嘴八舌的应和声像滚雷。
几个原本缩在后面的年轻汉子也挤上来,有个瘦高个挠着头笑:"我家小子总说想去县学,苏大娘子盖了学堂,说不定能......"
郑少衡的脸白了又红。
他盯着那些泛红的眼眶、发亮的眼睛,突然转头看向吴大贵。
可吴大贵早缩到人群最后,手里的香烛不知何时灭了,烟灰簌簌落在脚边。
苏禾弯腰捡起脚边的铁锹。
木柄上还沾着昨夜她擦的桐油,握起来暖烘烘的。
她望着宗祠斑驳的砖墙,想起昨日老秦头说的话——有些旧的东西,总要拆了,才能看见里头藏着的新。
"今日破土,为的是百年根基。"
铁锹落下的瞬间,晨雾突然散了。
金色的阳光泼在砖头上,碎砖飞溅的声音里,苏稷举着的灯笼"啪"地亮了。
暖黄的光照着苏荞红扑扑的脸,她举着个陶碗,里头盛着刚煮的红枣粥:"阿姐,喝口热的再干!"
人群爆发出掌声。
王阿婆抹着眼睛往伙房方向走:"我去帮着烧火!"李三婶拽着小儿子往苏禾身边挤:"我家有旧桌子,抬来给孩子们用!"
苏仲公的枣木拐敲在青石板上,笃笃响:"苏家,真要成为望族了。"
苏禾擦了擦额角的汗,抬头看向远处。
晨雾散尽的官道上,有匹快马正扬着尘土往村里奔。
马上的衙役穿着皂色公服,腰间的铜铃在风里叮铃作响——也不知是送文书,还是传消息。
夯土的声音响起来了。
第一块基石落进坑里时,苏禾听见墙根的草窠里有雏鸟在叫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图卷,那里头除了飞檐和学堂,还画着她昨夜新添的——在后院的角落,要种三棵桑树。
等孩子们长大,能看着桑叶抽芽,也能记得今日的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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