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风起祠前——夜访劝和计
作者:酒醉七分
暮色漫过安丰乡的青瓦顶时,苏禾正蹲在灶屋添柴火。
砂锅里的粟米香裹着灶膛的暖,混着窗外槐叶的苦,直往她鼻尖钻。
"阿姐,吴三婶刚在井台说,郑家那吴大贵到处嚷嚷——"苏荞攥着半块烤红薯跑进来,发辫上沾着草屑,"说咱们修族学是要占郑家的风水地,还说...还说你想把郑氏祖坟的龙脉挖断!"
灶膛里的火星"噼啪"炸开。
苏禾手里的柴火"咚"地落进筐,惊得蹲在门槛的老黄狗打了个激灵。
她转身时,袖口蹭到了锅沿,被烫得猛地缩手,却浑不在意,只攥着苏荞的手腕:"那话具体怎么说的?"
"他说宗祠后头那片坡地是郑家的'青龙位',咱们把祠堂改成学堂,就是要压郑氏子孙的运道。"苏荞声音发颤,"刘婶子跟他吵,他就拍着胸脯说...说这是郑少衡郑少爷的原话。"
灶屋的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。
林砚抱着一摞竹简站在光影里,月白衫子沾着墨渍,眉峰紧拧成川字:"我刚从村东头回来,卖豆腐的老周也听着了。
吴大贵拿了郑家的钱,专挑族里有田的人家嚼舌根。"他把竹简搁在八仙桌上,最上面那卷《庆历农田志》被压出道折痕,"郑少衡不会轻易认栽。
族学动了他的面子,更动了他手里的算盘——从前乡邻有纠纷,都要去郑府讨说法;如今老秦头信你,苏仲叔帮你,他的话在祠堂里没了分量。"
苏禾低头盯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,指节捏得发白。
她想起白日里郑少衡扫翻茶盏时,羊脂玉扳指裂开的细纹——那是他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,说是能镇宅旺运。
原来他最疼的不是茶盏,是被当众折了的体面。
"阿姐?"苏荞拽她的衣角,"咱们要不...先缓两天动工?"
"缓不得。"苏禾突然抬头,眼里亮得像灶膛里的火,"今日他能造谣风水,明日就能挑动族人拆房梁。
咱们越是退,他越要踩上来。"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,又摸了摸苏荞的发顶,"你带阿稷去西屋,把晒好的梅干收进瓦罐。
林公子,劳烦你跟我走一趟。"
林砚一愣:"去哪儿?"
"郑府。"苏禾扯了扯被灶烟熏得发皱的蓝布衫,又对着水缸照了照,把歪了的银簪摆正,"夜访。"
月亮刚爬上东头老柳树梢时,两人到了郑府门口。
朱漆大门闭得严实,门楣上"荥阳郑氏"的金漆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光。
门墩旁卧着两只石狮子,张牙舞爪的,倒比白日里更添三分凶气。
林砚上前叩门环。"咚——咚——"两声,门里传来脚步声,却只开了条缝,露出个梳双髻的小丫头:"我家少爷歇下了,明日再来吧。"
苏禾往前一步,袖中露出半卷纸:"劳烦通传一声,就说苏禾为郑氏子弟的前程而来。"
小丫头刚要关门,林砚突然用袖子挡住门缝。
他声音放得极轻,却像根细针戳进人耳朵:"你家少爷今日在祠堂里,连老秦头的话都驳不得。
若明日族学动工时,四乡八邻都知道郑少爷连自家子弟的书都容不下..."他顿了顿,"你说,那些求着郑府写婚书、断田契的人家,往后该信谁的?"
小丫头的手指在门闩上抠了抠,咬着嘴唇退了半步:"你们等着。"
门"咔嗒"一声关上。
苏禾听见门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接着是重物拖地的闷响——大概是小丫头搬着凳子去通报。
夜风卷着院中的桂花香扑过来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早被冷汗浸透,手心里攥着的帕子皱成了团。
"你不该把话挑得太明。"她低声对林砚说。
"挑明了才好。"林砚望着紧闭的大门,月光在他眼尾投下阴影,"郑少衡要的是面子,咱们就给他个台阶。"
门再次打开时,郑少衡立在门内。
他换了月白寝衣,外罩玄色对襟褂子,腰间玉牌随着动作叮当作响。
左手里端着茶盏,右手拇指正摩挲着那枚裂了细纹的扳指。
"苏大娘子好兴致。"他笑了笑,茶盏里的水晃出些涟漪,"深更半夜闯到外男家,也不怕落个不检点的名声?"
苏禾垂眸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玉牌——那是郑氏祖祠的祭器,白日里还挂在祠堂供桌上。
她忽然明白吴大贵的谣言从何而来了:郑少衡把祖祠的东西私自带回家,自然怕旁人说他占了祖宗的风水。
"我若怕名声,白日里就不会站在祠堂里算那笔账。"她抬头直视郑少衡的眼睛,"今日来,是想告诉郑公子:族学的地契上,写的是'苏郑两姓共业'。
往后郑氏子弟来读书,束脩减半;若能中了童生,祠堂里单设块'郑氏才俊'的碑。"
郑少衡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敲了敲:"好大一顶高帽。"
"不是高帽,是算盘。"苏禾从袖中抽出那张纸,借灯笼光展开——正是白日里被吴大贵撞皱的《族学预算表》,"您看这第三行:'学田十亩,租银分与两姓族老'。
苏仲叔捐了十亩,我正打算去求您——若郑公子愿捐五亩,往后学田的租子,郑氏占三成。"
"你当我是苏仲那老糊涂?"郑少衡的声音突然拔高,茶盏"啪"地搁在门墩上,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苏禾的鞋尖,"捐田?
我郑家的田是风吹来的?
你占了祠堂,动了风水,还要我倒贴钱?"
林砚突然上前半步,挡住苏禾。
他垂着的手悄悄攥紧,指节泛白,声音却依旧温吞:"郑公子可知,老秦头昨日去了趟县里?"
郑少衡的眼皮跳了跳:"关我何事?"
"县学的周教谕说,今秋要选十名聪慧孩童进县学。"林砚望着远处的灯火,"安丰乡能荐人的,从前是郑公子您。
可如今..."他转头看向苏禾,"苏大娘子的族学若能办起来,周教谕说要亲自来考。"
郑少衡的喉结动了动。
月光下,他扳指上的裂纹像道小蛇,从指根爬到指节。
"苏大娘子好手段。"他突然笑了,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,"用县学的名额压我,用族老的面子逼我,用学田的租子哄我——你当我是三岁孩童?"他转身要关门,又停住脚步,"明日族学动工?
我倒要看看,是谁家的瓦匠敢来拆我的祠堂!"
"那就请郑公子明日亲自来看看。"苏禾后退两步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"是拆祠堂,还是...给祖宗换新宅。"
门"砰"地关上。林砚望着那扇朱漆门,轻声道:"他松口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没说不让动工。"林砚捡起地上的《预算表》,轻轻抚平褶皱,"更没说要拦着瓦匠。"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
夜风掀起苏禾的衣角,她望着远处宗祠的飞檐——白日里被老鼠啃过的牌位还在梁上,可瓦匠的工具已经堆在墙根。
明天,泥刀敲在旧砖上的声音,该比今日更响吧?
"阿姐!"
苏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她举着个灯笼,苏稷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老黄狗。
暖黄的光裹着三个影子,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。
苏禾加快脚步,伸手接住苏稷递来的热乎红薯。
甜香混着夜露的凉,漫进肺里。
她望着头顶的月亮,忽然想起白日里老秦头说的话:"有些旧的东西,总要拆了,才能看见里头藏着的新。"
夜色深沉,人心未定。可东边的天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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