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暗潮涌动——考题泄密案
作者:酒醉七分
安丰乡的晨雾还未散尽,老槐树下的"义塾招募令"已被晒得发暖。
苏禾站在义塾门口,看着青石路上陆陆续续跑来的孩童——小栓攥着半块烤红薯,阿巧婶的孙子举着根树枝当笔,连隔壁庄子嫁出去的王二嫂都带着双生子,裤脚沾着泥星子就奔来了。
"苏大娘子早!"王二嫂把两个娃往前推,"我家狗蛋和牛蛋昨儿夜里就吵着要摸笔墨,您瞧这衣裳——"她扯了扯娃的衣领,"是我连夜浆洗的,就怕沾了墨渍。"
苏禾笑着应下,目光扫过墙根那摞新裁的竹片。
这是她让阿花带着绣坊娘子们削的,每片都磨得光滑,边角包了布条,专给孩子们当习字板。
晨光里,竹片泛着淡青的光,像排小树苗立在那儿。
变故起于巳时三刻。
挑着菜担路过的张屠户媳妇突然扯着嗓子喊:"他婶子,你家娃考的那题,我咋听周塾师说'古怪得很'?"
正往登记册上按手印的李老汉手顿了顿:"啥题?"
"说是要写'春耕时先翻土还是先撒肥',还得讲'为啥'。"张屠户媳妇拔高声音,"周塾师说了,圣人书里可没这些庄稼把式的粗话,苏大娘子怕不是要把娃教成...教成泥腿子?"
围观的家长们嗡地炸开了。
抱着小孙女的赵阿婆颤巍巍摸出帕子擦眼:"我就说女娃认几个字就行,这题...这题比我家灶台上的灰还糙。"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望着人群里挤进来的周塾师——灰布衫洗得发白,腰间挂着那方磨秃了角的玉牌,正扶着眼镜往她这儿看,嘴角抿出一丝冷笑。
"各位叔伯婶子。"苏禾往前一步,声音清亮,"这题是我和刘秀才商量了三宿定的。
春耕翻土撒肥的次序,是农书里写的'凡耕高下田,不问春秋,必须燥湿得所为佳'。"她转身指向墙根的竹片,"娃们学了字,总要知道字能咋用。
就像小栓昨儿写'瓜'字,转头就能帮他爹在瓜田立标记——"
"苏大娘子说的在理!"刘秀才挤到她身边,手里还攥着半本《齐民要术》,"我教娃认'春''耕'二字时,特意带他们去田埂看犁耙。
周塾师要是觉得庄稼事粗,那《豳风·七月》里'三之日于耜,四之日举趾'算啥?
难不成是圣人说的粗话?"
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后生笑出声。
周塾师的脸涨成猪肝色,他猛地甩开袖角:"你们懂什么!
前日有娃拿了张纸来问我,说是义塾的考题——"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"你们瞧,这题目连我都没见过,苏禾要是没泄密,这纸咋会到村塾?"
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瞥见林砚站在廊下,正朝她微微摇头——那是"别慌"的暗号。
"秦小吏。"她转头喊,"把昨日出题的草稿拿来。"
秦小吏应了声,小跑着从账房抱出一摞纸。
苏禾快速翻找,在最底下抽出张带墨点的纸——正是那道"农事与礼"的论述题,边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犁耙草图。
"周塾师说的,可是这题?"她举起纸,"昨日未时,我和刘秀才在账房出题,门窗都关着。"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里缩着脖子的周塾师书童,"倒是周塾师的书童,昨日申时来借过《礼记》,在账房外站了小半个时辰。"
书童的脸瞬间煞白。
周塾师的手猛地抖起来,玉牌撞在桌角发出脆响:"你...你血口喷人!"
"是不是喷人,查查便知。"林砚不知何时走到苏禾身侧,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砖,"昨日出题时,我替苏大娘子磨墨。
这题的提纲,是用松烟墨写的——"他指了指周塾师手里的纸,"周塾师拿的这张,墨色偏青,是村塾常用的油烟墨。"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赵阿婆凑过去看了看,用帕子拍腿:"我家那口子卖墨的,说松烟墨染手,油烟墨发亮,可不是这么回事!"
周塾师的额头沁出冷汗。
他猛地转身要走,却被秦小吏拦住:"周先生慢走。"秦小吏从怀里摸出半张残页,"我夜里去村塾借扫帚,在您书房角落拾到这个——"
残页上的字迹与周塾师手里的纸如出一辙,还沾着星点茶渍,正是那道题目的完整提纲。
"周塾师。"苏禾往前走了半步,影子罩住周塾师发颤的脚尖,"义塾的规章写得明白:泄露考题者,逐出乡学。
您说,这规矩...要不要请里正来主持?"
周塾师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突然甩开秦小吏的手,玉牌"当啷"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时,眼角的泪混着汗砸在青石板上:"是...是我鬼迷心窍。
我教了三十年书,从未见过女娃能上讲台,更没见过...没见过庄稼把式能当学问..."
"周先生。"刘秀才叹了口气,弯腰捡起玉牌递过去,"学问从来不是锁在书斋里的。
您看这些娃——"他指向蹲在墙根用树枝画字的小栓,"他们学了'耕'字,能帮家里记田亩;学了'礼'字,知道给长辈端茶要双手。
这才是活的学问啊。"
围观的家长们渐渐静了。
王二嫂最先挤到桌前:"苏大娘子,我家俩娃的名字,我自己来写!"她捏着笔,手直抖,"狗蛋...牛蛋...娘给你们写上,要好好学苏大娘子的学问。"
日头升到头顶时,登记册上的名字已经从二十个涨到了四十七个。
苏荞举着砚台跑前跑后,发辫上沾了墨点,却笑得见牙不见眼:"阿姐,刘先生说要教'秋''收'了!"
苏禾望着满院的孩童,忽然想起前晚在油灯下写的《义塾教谕》草稿。
她摸了摸袖中那张纸,指尖触到未干的墨迹——那是她新添的一句:"学问如稻,根在土里,穗在风里。"
晚风卷起几片槐叶,掠过义塾新挂的木牌。
牌上"义塾"二字被晒得发亮,底下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小字:"苏禾立,与乡邻共学。"
而在村塾那扇紧闭的窗后,周塾师对着空了的书案发怔。
案头的《论语》被翻到"学而时习之"那页,边上压着一张纸条,是书童留的:"先生,东头李阿公家的孙儿说,义塾的习字板比村塾的光滑。"
他伸手去摸那页纸,指腹触到一行淡淡的铅笔印——是今早某个娃趴在窗台上写的"学"字,歪歪扭扭,却带着股子狠劲,像要把纸戳穿似的。
月上柳梢时,苏禾坐在庄里的老槐树下,借着月光修改《义塾教谕》。
林砚端来碗凉茶,指了指她笔下的字:"这最后一句...'教者,非授业,乃启智'?"
"嗯。"苏禾笑着点头,"明儿开课,我要念给孩子们听。"
远处,绣坊的织机还在"咔嗒"响,草棚里传来阿巧婶的声音:"娃,'学'字要先写上面的点,像颗种子落进土里。"
苏禾望着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听见风里飘来半句童谣——是小栓的声音,混着几个娃的跟读:"春翻土,夏撒秧,秋打谷,冬藏粮...字是笔,田是纸,写满人间好年光。"
她提起笔,在教谕末尾添了句:"明日开课,当以田为书,以笔为犁。"
墨香混着槐花香飘远,飘向安丰乡的晨雾里。
那里,新的书声,正等着破雾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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