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塾门初开——义塾招募令
作者:酒醉七分
日头刚爬上东墙,苏禾就踩着晨露出了庄子。
竹篮里装着新裁的桑皮纸,墨汁在陶瓮里晃出细碎涟漪——那是阿花天没亮就磨好的,说要给告示添几分亮堂。
"阿姐,我帮你拿浆糊!"苏荞挎着个小瓦罐追出来,发辫上还沾着昨晚绣帕的金线,"张婶说村口老槐树最显眼,贴那儿准保人人都能看见。"
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头顶。
这丫头昨儿听说要办义塾,连夜把绣绷上的并蒂莲拆了,说是要绣"识字报国"四个字。
她低头看竹篮里的告示,"凡有志于教人识字、通晓农理者,皆可前来应聘"几个字被墨笔描了三遍,边角还画着稻穗纹——是她特意让阿巧婶用绣线蘸了朱砂勾的,想着庄户人看了亲切。
老槐树的树皮糙得硌手。
苏禾踮脚把告示往树身按,浆糊刚抹上,身后突然传来"嗤"的一声。
"苏大娘子好手段啊。"
村塾周先生背着手站在几步外,灰布衫洗得发白,手指间捏着半张被撕下来的告示角,"前儿开绣坊,今儿办义塾,当这安丰乡是你苏家的自留地?"
苏荞攥着瓦罐的手一紧,浆糊溅在青石板上,像朵没开好的花。
苏禾放下竹篮,转身时面上还挂着笑:"周先生这是说的哪儿的话?
义塾是给庄里娃识字用的,又不是我苏家的私产。"
"识字?"周先生抖了抖手里的碎纸,"你当识几个'锄禾日当午'就算教化?
我这村塾教的是'学而优则仕',是圣人的学问!"他突然提高声音,扫过陆续围过来的村民,"可倒好,如今要请些泥腿子当先生,教娃娃们怎么撒种子、纺线线?
这是育人还是养牲口?"
有几个抱娃的妇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苏禾注意到王二婶把怀里的小栓往身后藏了藏——那孩子昨儿还趴在绣坊窗台上看她写告示。
她喉咙发紧,想起前晚在晒谷场看到的场景:阿巧婶的孙子蹲在草垛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"人"字,边画边问:"阿婆,这像不像我爹的锄头?"
"周先生。"
林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《农桑辑要》,青布衫下摆沾着晨露,"苏娘子办义塾,是怕庄里娃像我们当年,捧着《论语》背得熟,却认不得田埂上的稗草。"他声音不高,却像块压舱石,"您说'学而优则仕',可这安丰乡十户里九户是庄稼人,总得先学会'仕'之前的'事'吧?"
周先生的脸涨成猪肝色,张嘴要骂,却见老秦拄着拐杖从巷口过来。
乡约的青布腰带系得板正,每走一步都带起风,扫得槐树叶子簌簌落:"周先生,有话好好说。"他冲苏禾点头,"苏大娘子,你那告示我看了,是桩好事。"
人群自觉让出条道。
老秦走到苏禾跟前,指节叩了叩树干上的告示:"不过要立得住,得有个公道人主持遴选。"他瞥了眼周先生,"省得有人说三道四。"
苏禾心里一松。
她早想过请老秦——乡约当了二十年,断过田界纠纷,判过婆媳官司,庄里人谁不服他?"正想请您老主持。"她弯腰福了福,"您老要是应下,义塾的匾额我亲自绣,用最好的金线。"
老秦笑出满脸褶子:"金线不金线的,我帮的是庄里娃。"他转头看向周先生,"周塾师要是愿意来考,我也给您留个位置。"
周先生"哼"了一声,甩袖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了,苏荞凑到苏禾耳边:"阿姐,他肯定要使坏。"
"使坏也得看有没有人信。"苏禾把剩下的告示往竹篮里收,目光扫过王二婶怀里的小栓——那孩子正扒着她娘的肩膀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告示上的稻穗纹,"只要咱们的先生教得好,娃们爱学,谁也拦不住。"
三日后的清晨,老槐树下支起了两张八仙桌。
苏禾蹲在桌后,看着面前的三页考题,笔尖在"现场应对顽童挑衅的教学法"几个字上顿了顿。
这题是她特意加的——上个月去村塾借《齐民要术》,亲眼见周先生拿戒尺抽没背熟《孝经》的小柱子,那孩子的手肿得像发面馍。
"苏大娘子,人到齐了。"秦小吏从人群里挤过来,青衫上还沾着晨露,"除了周先生带的那几个老儒生,还有刘秀才,说是从邻村来的。"
苏禾抬头,就见个穿月白衫子的书生挤进来。
他手里抱着个布包,发冠歪了也顾不得扶,先朝老秦作了个揖:"老丈,晚生刘砚,久闻安丰乡要办义塾,特来讨个位置。"
"好,那就开始吧。"老秦敲了敲桌沿。
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先生带来的张秀才。
他捻着胡须,讲"君子务本"时唾沫星子乱飞:"本者,根本也,乃孝悌也!
田间劳作不过是末事,如何能与圣人之道相提并论?"
台下传来嘘声。
王二婶扯着嗓子喊:"我家小栓要是能学明白啥时候该下肥,比背十遍'孝悌'强!"
第二个是刘秀才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躺着几株带泥的稻苗:"晚生以为,'君子务本'的'本',是根本之业。
农家的根本在田,所以这'务本',就是要懂节气、辨土性、知肥瘠。"他捏起株稻苗,"就像这早稻,春分后播种要浅,过了清明就要深——这不就是'务本'?"
老秦眯着眼点头,手里的茶盏顿了顿。
苏禾注意到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看新稻抽穗。
最后考应对顽童。
周先生带来的李秀才涨红了脸:"顽童?
打一顿就好了!
圣人说'严师出高徒',不打怎么长记性?"
刘秀才却笑:"晚生教过邻村的狗蛋。
那娃爱往砚台里撒沙子,我就带他去看河沙——教他认'沙'字,又教他沙里能种西瓜。
如今狗蛋见着我,先问'先生,今日学哪个庄稼字?
'"
人群爆发出掌声。
小栓挣开王二婶的手,跑到刘秀才跟前,仰着脖子问:"那...那'瓜'字怎么写?"
刘秀才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:"这是瓜藤,这是瓜纽,这是大西瓜——'瓜'字就长这样。"
小栓立刻趴地上模仿,鼻尖沾了泥也不管。
苏禾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前晚在账房算的那笔账:绣坊这个月的盈利,除了买织机,还能请两个先生,置二十套笔墨。
她摸了摸袖袋里的银钱,那是阿花特意包好的,说要给先生们备束脩。
"我选刘秀才!"老秦一拍桌子,"还有这位王氏娘子——"他指了指后排举着团扇的妇人,"用绣线绣'人''手''田',把识字和女红揉在一块儿,妙!"
王氏红着脸站起来,团扇上的"田"字用金线绣成方格,像极了庄子里的稻田。
苏荞挤到她跟前,扒着扇边看:"阿姐,我也能学这个吗?"
"能。"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头,抬头时正看见周先生站在人群最后,阴着脸把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。
瓷片溅起的瞬间,她听见他低声骂:"走着瞧。"
日头偏西时,老秦宣布义塾成立。
槐树下的孩子们追着刘秀才学写"稻"字,墨汁沾了一身也笑。
苏禾收拾着考题,见林砚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《农书》:"我帮刘秀才整理了些农谚,明儿让他教孩子们。"
"好。"苏禾把考题收进竹篮,抬头望见村口的告示被风吹得猎猎响,"明儿...该贴招生告示了。"
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几个小娃正围着告示蹦跳,小栓踮着脚指"义塾"两个字:"阿婆,这俩字是不是能教我种西瓜?"
王二婶笑着拍他后背:"明儿就带你来报名。"
苏禾望着那片晃动的小脑袋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她转头,正看见周先生的书童往老槐树上贴什么。
走近一瞧,是张抹黑义塾的帖子,墨迹未干,写着"苏禾妖女,祸乱乡学"。
她伸手要撕,林砚却按住她的手:"别急。"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"要让谣言不攻自破,最好的办法...是让义塾的娃们,说出比谣言更响的话。"
远处,小栓突然扯着嗓子喊:"先生!'瓜'字我会写啦!"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落在"义塾"两个字上。
苏禾望着那道小小的影子,想起前晚在账簿上写的话——"布帛非止于衣,亦可换前程"。
如今她想添一句:"笔墨非止于纸,亦可种未来。"
晚风卷起几片槐叶,掠过周先生贴的帖子。
那墨迹被风一吹,"妖女"两个字渐渐晕开,倒像是朵开败的花。
而在更远处的村塾里,周先生把茶盏碎片扫进簸箕,目光扫过案头的《论语》。
烛火晃了晃,照见他攥紧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——
"苏禾,你以为办个义塾就能压过我?"他对着虚空冷笑,"等那些娃学了几天字,我就让他们知道...谁才是安丰乡真正的先生。"
月上柳梢时,苏禾回到庄子。
阿花举着盏灯笼迎出来,脸上还挂着笑:"刘秀才刚才来送教案,说要教孩子们认'春''耕''夏''种'四个字。"她压低声音,"还说周塾师的书童今儿往村口贴了坏帖子,不过被老秦的孙子撕了,说'这字写得歪歪扭扭,配不上我义塾的告示'。"
苏禾笑了。
她望着庄子里亮起来的灯火,绣坊的织机还在"咔嗒"响,隔壁的草棚里,阿巧婶的孙子正用树枝在地上画"瓜"字,边画边念:"瓜...西瓜...大西瓜..."
"阿姐,"苏荞扯了扯她的衣袖,"明儿贴招生告示,我能帮忙写'报'字吗?"
"能。"苏禾蹲下来,替妹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辫,"你写'报',我写'名',咱们一块儿,把义塾的门,开得大大的。"
远处,村塾的窗户突然灭了灯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"啪"地摔在地上——是本翻旧了的《论语》。
而在安丰乡的晨雾里,第一缕阳光正漫过老槐树上的"义塾招募令"。
几个早起的娃已经蹲在树下,用树枝在地上描告示上的字,边描边念叨:"义...塾...义塾..."
明天,就是招生的日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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