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春风化雨——第一堂课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安丰乡的晨雾还未散尽,苏禾已站在义塾门口。

  她昨夜特意用槐树皮煮了浆糊,将新写的《义塾教谕》裱在桐木板上,此刻正仰头检查那四个用朱砂描边的大字——"男女共学、实用为先、尊师重道、知行合一"。

  晨风掀起她靛青布裙的下摆,露出鞋尖沾的星点泥渍,那是她天没亮就去田里掐了把新鲜稻穗的痕迹。

  "阿姐!"苏荞抱着一摞竹制习字板跑过来,发辫上的红绳被雾水浸得发亮,"刘先生说墨汁要浓些,写'禾'字才像抽穗。"苏禾接过习字板,指尖触到竹板边缘被磨得光滑的弧度——是她带着庄里的青壮连夜削的,特意留了点毛刺,怕孩子们握久了手滑。

  第一声鸡叫刚落,田埂上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
  王二嫂牵着两个娃,大的狗蛋攥着半块烤红薯,小的牛蛋抱着个缺了口的陶碗,碗里盛着泡发的稻种。"苏大娘子,"王二嫂把两个娃往前推了推,袖口沾着灶灰,"狗蛋说要坐头排,说离先生近能多闻点墨香。"苏禾蹲下身,替牛蛋理了理歪到耳后的布帽,余光瞥见墙根缩着个身影——是前日在河边捡柴火的小栓,孤儿,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。

  "小栓,"苏禾朝他招招手,"来阿姐这儿。"小栓的脚尖在地上蹭出个小坑,眼尾还带着昨夜哭的红痕。

  苏禾蹲下来与他平视,见他领口的布扣松着,风灌进去能看见瘦得凸起的锁骨。

  她解下自己的绢帕,轻轻系在他颈间当领扣:"今天起,你坐第一排中间。"小栓的睫毛颤了颤,忽然伸手摸了摸她袖角——那里还留着昨夜改教谕时沾的墨渍。

  "开课!"刘秀才的声音像敲醒晨钟。

  苏禾退到廊下,看他踩着条长凳,把《齐民要术》往讲台上一摊:"娃们,今日学'芒种'。"他指着窗外刚抽穗的稻田,"你们看田埂边那丛野豌豆,豆荚发黄时,就是该插秧的日子。

  去年苏大娘子改良的稻种,就是掐准了这个节气——"

  "先生!"前排的狗蛋突然举手,"我阿爹说往年插秧总遇雨,苏大娘子是咋算准的?"刘秀才笑出满脸褶子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:"这是苏大娘子记的《节气农候手账》,记着近三年芒种前后的云色、风向、露水轻重。

  你们看,'芒种三朝露,插秧不用愁'——"

  东厢传来细碎的笑声。

  王氏带着二十个女童围坐在草席上,每人膝头摊着块绣绷。"这是'禾'字绣,"她捏着根银绣针,在绷子上点了点,"上面的撇捺要像稻叶舒展,中间的竖要直,像稻秆承着穗子。"阿花举着块绣样跑过来:"王姨,小菊问为啥要绣字?"王氏拉过小菊的手,按在她绣的"丰"字上:"字是庄稼人的根,绣在围裙上,做饭时看一眼,记着米从哪来;绣在包袱上,出远门时摸一摸,记着家在哪。"

  林砚站在廊角,墨笔在竹片上飞转。

  他的青衫袖口沾了草屑——方才帮着搬课桌时蹭的。"苏娘子,"等刘秀才的课讲到"秋耕深浅"时,他凑过来低声道,"孩子们问'书上说深耕一尺,可咱们的土块硬,实际只能耕八寸'。"苏禾眼睛一亮:"你是说要带他们下田?"林砚点头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——那是林家仅剩的信物,"理论是稻种,实践是水,少了哪样都长不壮。"

  "明日起,每月三、六、九,"苏禾拍了拍讲桌,声音清清脆脆传满院子,"义塾添田间实践课!"孩子们的欢呼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王二嫂抹着眼睛喊:"苏大娘子,我家狗蛋要是学出个样,我把屋后头那畦菜地捐给义塾当试验田!"苏禾笑着应下,又提高声调:"还有,每月评三个'勤耕学子',奖半斗米——"

  "阿姐!"苏荞从东厢冲出来,手里举着块绣坏的"禾"字,"小栓说他想把助学金让给更穷的娃!"苏禾转头,正看见小栓站在台阶上,绢帕在风里飘,像朵开在灰布衫上的云。

  他抿着嘴,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"我...我能天天来听课,已经比以前好了。"

  日头爬到屋檐角时,首堂课散了。

  孩子们攥着习字板不肯走,围着刘秀才问"冬灌要灌多深",追着王氏学"穗"字的绣法。

  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娃举着绣绷跑过来:"苏大娘子你看!

  我绣的'春'字,像不像刚发芽的草?"苏禾蹲下身,见那针脚歪歪扭扭,倒真有几分破土的生气。

  "大娘子。"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。

  苏禾转身,见是村东头的张阿婆,她攥着孙儿的手,老树皮似的脸上挂着泪,"我家小福昨儿个还只会喊'饿',今儿个能跟我说'阿婆,芒种要插秧'。"她把孙儿往前推了推,"小福,跟大娘子说谢谢。"小福仰着脏乎乎的脸,脆生生喊:"谢谢大娘子!

  我...我要学好多字,写在田埂上,让稻子都认识我!"

  苏禾摸了摸小福的头,指尖碰到他发间沾的草屑。

  远处传来打更声,是庄里的更夫在报午时。

  她望着满院鲜活的身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她蹲在漏雨的草屋里,守着三个弟妹,看着灶台上最后一把米熬的稀粥。

  那时她想,要让弟弟妹妹吃饱;后来想,要让全家挺直腰杆;再后来想,要让这安丰乡的娃,都能把学问种进土里。

  "苏娘子。"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,手里捧着个陶壶,"喝口茶?"苏禾接过,茶里泡了她今早摘的槐米,清甜里带着点涩。

  林砚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,低声道:"方才阿花说,周塾师的书童来借习字板了。"苏禾挑眉:"借?"林砚笑:"说是'讨教'。"

  风忽然大了些,卷着义塾外的稻浪沙沙作响。

  不知谁家的信鸽掠过天空,翅尖上系的红绸被吹得猎猎响——那是往京城去的商队捎的信。

  苏禾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,耳边还响着孩子们的童谣:"春翻土,夏撒秧,秋打谷,冬藏粮...字是笔,田是纸,写满人间好年光。"

  她低头抚过教谕上的墨迹,指尖触到"知行合一"四个字,忽然听见林砚轻声道:"方才更夫说,有从汴梁来的商队,带了些新消息。"苏禾抬头,见他眼底沉了片阴云,像山雨欲来前的天色。

  春风还在吹,吹得义塾的木牌"吱呀"作响。

  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墨香,漫过田埂,漫过河塘,漫向更远的远方——那里,有更烈的风,正卷着京城的消息,往安丰乡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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