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绣坊新生——布帛换前程
作者:酒醉七分
县太爷的官靴踏在新翻的田垄上时,苏禾正蹲在稻丛间。
"苏娘子这早熟稻,抽穗比寻常早七日?"县太爷捻着胡须,目光扫过青嫩的稻穗,"本县昨日在州里听通判说,今年秋税要奖勤罚懒,像这样的好田庄,减两成税是跑不了的。"
苏禾直起腰,掌心还沾着湿润的泥土。
她望着田埂上随微风轻颤的稻叶,喉间突然泛起热意——这是她带着庄户们翻了七遍农书,试了三茬秧苗才换来的成果。
可不等喜悦漫开,她的指尖已悄悄掐进掌心:减两成税,能省三十石粮,足够买五亩薄田。
但买田...真的是最紧要的?
"苏大娘子?"县太爷的随从轻咳一声。
苏禾回神,欠身行了个礼:"全仗县太爷体恤。"她眼角余光瞥见田埂边阿花正踮脚往这边望,蓝布裙角沾着星点草屑——那是绣坊的方向。
当天夜里,苏家正屋的油灯熬到三更。
"阿姐,你真不买张猎户家的地?"苏稷啃着冷馍,"张猎户说那地挨着河,种麦最是好的。"
苏禾没接话,指尖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。
林砚替她续了盏茶,青瓷盏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前日阿花递来的绣坊账册:欠着染坊十二贯钱,织机坏了三台,二十个绣娘已有七人回了娘家。
"阿稷,你记不记得去年冬闲?"苏禾突然开口,"庄里的妇人蹲在墙根晒日头,手里的绣绷落满灰。
咱们有地种粮,可她们呢?"她指着账册上"月支银"那栏,"绣坊倒了,这些妇人要么去富户家当粗使,要么跟着男人下田——可农忙时哪有那么多活计?"
林砚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:"你是想把绣坊盘活?"
"不是盘活。"苏禾的手指划过算盘珠,"是要让它变成摇钱树。"她抽出压在账本下的丝绢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水波纹样,"我前日去河边,看水纹缠着重阳菊,突然想到——咱们庄子的绣品,凭什么要学城里的牡丹凤凰?
咱们有稻田、有溪水、有野菊,这些才是能说故事的。"
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。
阿花裹着件旧夹袄推门进来,发梢还沾着露水:"周掌柜的回话了。"她把纸条递给苏禾,烛火映得字迹发颤,"他说丝线能按市价七成给,但得现银结账。"
苏禾的指甲在丝绢上掐出个小坑。
现银?
她刚算了,田庄留的余钱要付佃户夏粮,还要修渠——哪来的现银?
"新政里说'劝课农桑,织帛可抵税'。"林砚突然开口,他翻出半旧的《庆历条制》,指腹点在"布帛折税"那行,"去年州里试行过,十匹细绢抵一石税粮。
周掌柜要现银,咱们给他布帛——他拿布帛去抵税,比现银划算。"
苏禾的眼睛亮了。
她抓过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:"七成丝线价,布帛按市价九成折抵...这样咱们能省两贯现银,周掌柜还能多赚半贯税银——他没理由不答应!"
阿花的嘴张成了O型:"苏娘子,你这算盘珠子是长了眼睛吗?"
"明日你去回周掌柜。"苏禾把丝绢往林砚手里一塞,"就说'布帛抵税,两不相亏'。"她又转向林砚,"劳烦林公子帮我写封帖子,跟他说咱们的绣品要打'禾绣'的牌子,专讲农女织锦的故事。"
林砚接过丝绢时,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。
他垂眸看那水波纹样,忽然笑了:"这纹样该叫'稻浪缠溪',比'禾绣'更贴切。"
接下来的半个月,苏家庄子的晒谷场成了绣坊。
苏禾搬来三条长木凳,让绣娘们围坐着。
她举着自己绣的"稻浪缠溪"样稿,指尖点着花瓣的针脚:"咱们这花要绣出露水的感觉,得用渐变色线,第一针浅黄,第二针加半根橙线...阿巧婶,你试试?"
阿巧婶捏着绣针的手直抖:"我只绣过鞋面花,这么细的..."
"你去年给阿荞绣的虎头鞋,那老虎眼睛多精神?"苏禾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"就当给稻穗绣露珠,给溪水绣波纹——这是咱们庄子的故事,要让城里的太太小姐们看见,就想起田埂上的风。"
林砚抱着一摞写好的帖子站在场边。
他看着苏禾蹲在泥地上,蓝布衫沾了绣线的颜色,发辫松了一缕垂在肩头,突然想起前日在县学看到的话本:"大匠无弃材,善用者成宝。"原来最妙的"大匠",不是舞文弄墨的先生,是蹲在田埂上算账、在晒谷场教绣的农女。
首批"稻浪缠溪"绣品运往州城那日,苏禾在门口站了整整半天。
"苏娘子,该回去看新到的织机了。"阿花扯她的衣袖。
"再等等。"苏禾望着通向州城的官道,喉咙发紧。
那二十匹绣品,是二十个妇人熬了七夜的心血;那三条新织机,是拿绣坊前月的余钱押的——若卖不出去...
她不敢往下想。
第五日辰时,官道上腾起一阵尘烟。
"苏娘子!"马夫甩着马鞭大喊,"州城的李娘子要订五十匹!
张员外家的少奶奶说要把这纹样绣在女儿的嫁奁上!"
苏禾的膝盖一软。
林砚及时扶住她,掌心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。
阿花尖叫着跑回庄子,绣娘们从织机旁涌出来,染缸边的小丫头举着染了一半的丝线蹦跳,惊得院里的母鸡扑棱棱乱飞。
"苏大娘子!"县太爷的差役喘着气跑进来,手里捧着块红绸裹的木匾,"县太爷说您这是'女红兴农',特赐的!"
红绸掀开时,"女红兴农"四个金漆大字映得满院生辉。
苏禾摸着匾上的漆痕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绣坊里那台断了轴的织机——那时她蹲在机前,看着锈迹斑斑的零件,想着或许该把绣坊的地卖了换粮。
可现在...
她转身看向晒谷场,二十个绣娘正围着新织机笑,阿巧婶的孙子趴在机边看丝线飞梭,口水滴在"稻浪缠溪"的样稿上。
林砚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张纸——是州城来的信,说有富户想"认养"田庄,每年出银钱,换定制绣品和新稻。
"阿姐,你看!"苏荞举着块绣好的帕子跑过来,"这是我绣的野菊,阿巧婶说比她绣得还好!"
苏禾蹲下来,替妹妹擦掉脸上的绣线碎屑。
帕子上的野菊用了三种黄线,花瓣边缘还晕着点橙,真像极了前日雨后沾着水珠的模样。
她突然想起账簿最后一页,昨晚她在那里写了行小字:"布帛非止于衣,亦可换前程。"
夜风突然卷起半张纸,是林砚落在廊上的。
苏禾捡起来,见上面写着:"京城来报,新政将推'农桑市易法',或涉商路管控..."
她的手指顿了顿,又轻轻把纸放回原处。
抬头时,月亮已经爬上了东墙。
阿花抱着账本从账房出来,眼睛亮得像星子:"这个月盈利比上个月翻了一倍,能还染坊的钱,还能再买三台织机!"
"留两贯。"苏禾说,"明日去村口贴告示。"
"告示?"阿花眨眨眼。
"义塾的。"苏禾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"庄子里的娃,总该识几个字。"
林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。
两人望着院外的星空,听见织机的"咔嗒"声混着虫鸣,像首没谱的曲子,却比任何琴瑟都动听。
而在更遥远的京城,枢密院的灯笼彻夜未熄。
有人将安丰乡"女红兴农"的折子放在御案上,朱笔圈了又圈。
绣坊的重生,不过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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