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绣约成规——绣坊契约启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苏禾正蹲在灶屋门口给弟弟补裤脚,听见院外传来赵四娘的大嗓门:"苏大娘子!
刘掌柜的伙计昨儿夜里来砸门,说咱们交的帕子晚了三天,人家要扣三成银钱!"
她指尖的针猛地顿住,靛蓝布面上立刻洇出个小血珠。
这已是这个月第三回延误——上回是王二嫂的小儿子病了,她守夜没绣完;前儿是李婶子家的线轴被鸡啄散,重新理了半宿。
"四娘你先坐。"苏禾抽了张草纸裹住手指,转身从柜里摸出半块桂花糖塞给蹲在门槛上的小荞,"带弟弟去晒谷场玩,别跑远。"等两个孩子蹦跳着出去,她才拉过赵四娘的手,"具体怎么回事?"
赵四娘的粗布围裙搓得发皱:"昨儿我去收绣绷,张三家的帕子少了朵牡丹,说是针断了重绣;钱家的帕子被猫抓了道印子,藏在袖子里想蒙混。"她喉咙发紧,"咱们绣娘都是沾亲带故的,从前说句'下不为例'就过去了,可刘掌柜的账房先生拿着算盘敲桌子,说'情分能当银钱使?
'我......"
苏禾望着灶台上凉透的粥,想起前晚在晒谷场捡到的那团乱线。
二十七个绣娘,二十七个心思——有的想多赚点给娃置冬衣,有的被家务缠得慌,还有的觉得"反正是给自家姐妹干活",慢些也无妨。
可布庄要的是能摆上柜台的活计,不是村头凑份子的针线。
"四娘,咱们得立规矩。"苏禾突然开口,"就像种庄稼得划垄沟,绣坊也得有个章程。"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展开是林砚帮着整理的账本,"上月针线耗了三贯钱,比前月多一贯二;延误的帕子折了五贯银,够买半亩地。
再这么下去,咱们辛苦绣帕子,倒成了给布庄白打工。"
赵四娘眼睛亮了:"你早有打算?"
"昨儿夜里和林先生合计了半宿。"苏禾指了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"接单得按工分排,谁手快谁先接;绣坏三针以上得重绣,材料钱自个出;要是故意拖延......"她顿了顿,"扣当日工钱。"
"那要是家里真有急事?"赵四娘皱起眉。
"章程里得留条缝。"苏禾翻到第二页,"比如病了要请隔壁婶子作证,娃摔了要找里正写保,咱们不能寒了人心,可也不能惯了懒病。"
日头爬上东墙时,祠堂前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。
阿花搬来长条凳,王氏抱着账本坐左边,刘掌柜的伙计举着算盘坐右边,二十七个绣娘挤在中间,连平日不出门的孙奶奶都拄着拐来了。
林砚捧着一叠写满墨字的纸走上前,纸角被风掀起,露出"绣坊契约"四个大字。
苏禾站在青石板台阶上,阳光透过槐叶在她肩头洒下碎金:"姐妹们,咱今儿立的不是枷锁,是护心镜。"她展开第一张纸,"第一条,每日卯时三刻签到,未到者扣半日工钱;已到者领绣绷,申时三刻交活,延误一日扣一日钱。"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张二牛媳妇踮着脚喊:"要是下雨路滑来晚了咋办?"
"第二条。"苏禾扬了扬第二张纸,"阴雨天可延后半个时辰,需找同组绣娘作证。"她看向张二牛媳妇,"你家离得远,明儿起我让阿花去喊你。"
"那绣坏了呢?"李婶子攥着衣角,"我家二闺女手生,前儿把并蒂莲绣成了两朵歪花。"
"第三条。"苏禾的声音软了些,"头回绣坏免罚,教三次还错,得赔线钱;要是故意剪坏......"她扫过人群里几个低头的,"扣十日工钱,逐出绣坊。"
人群突然静了。
小翠攥着绣绷站起来,她腕子上还留着前晚赶工的红印:"苏阿姐,我上月多领了半贯钱,是因为多绣了两块帕子。
这章程里......"
"第四条。"林砚举起一张纸,"按绣品难度分三等,一等帕子工钱二十文,二等十五文,三等十文。
每月评骨干,多拿五文奖励。"他看向小翠,"你绣的并蒂莲是一等,该得的。"
阿花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板,上面刻着"工分榜"三个大字:"我每日记工分,月底往这板子上贴,谁多谁少一目了然!"阳光照在竹板上,映出她鼻尖的细汗。
不知谁喊了句:"我签!"是孙奶奶的小外孙女,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绣绷蹦起来,"姥姥说苏阿姐定的规矩,比她纳的鞋底还实在!"
小翠第一个走上前。
林砚递过印泥,她指尖在印泥里蘸了蘸,又犹豫着抬起:"苏阿姐,要是我家弟弟病了......"
"章程里写了,有病得找里正开条子。"苏禾握住她的手,"你弟弟要是病了,我让林先生帮你请郎中医治,工钱照付。"
小翠的眼泪"啪"地砸在契约上,指印重重按了下去。
接着是赵四娘,她粗糙的指腹在印泥里滚了滚,按得契约纸都皱了:"我代表布庄签,每月订单管够!"刘掌柜的伙计忙掏出刻着"刘记布庄"的木印,"我家东家说了,按这章程,下月订单加一倍!"
王氏扶了扶老花镜,翻着账本直笑:"上月工钱拖了七日,这月准能初一就发。"李婶子的二闺女挤到前面,脸涨得通红:"我、我也签!
我往后每日早半个时辰来,跟小翠学锁边!"
日头移到祠堂脊兽上时,二十七个指印整整齐齐按在契约上,像二十七朵开在纸页上的梅花。
苏禾摸着那些湿润的红印,指尖触到小翠的那枚——边缘有些毛糙,像她第一次绣的并蒂莲。
"苏大娘子!"院外突然传来跑堂的吆喝,"州城来的周掌柜求见,说要看看咱们的绣品!"
苏禾抬头,看见个穿湖蓝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槐树下,手里捧着个檀木盒,盒盖上雕着缠枝莲。
林砚凑过来低声道:"周记绣线是东京来的,听说他们的彩线不掉色,绣鸟羽能绣出光泽。"
她望着祠堂外渐起的人声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契约。
晒谷场的方向传来小荞的笑声,混着阿花喊"排好队领绣绷"的脆亮嗓音。
风掀起契约的边角,吹得满纸红印轻轻颤动——这哪是纸,分明是二十七个绣娘的底气,是晒谷场里亮堂堂的未来。
"请周掌柜进来。"苏禾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目光扫过祠堂前的老槐树,"再让人去田里喊阿稷回来,该商量秋播的事了。"
可她刚转身,就见里正家的小子喘着气跑进来:"苏大娘子!
村西头的水渠堵了,张老汉说再不通水,新插的秧苗要旱死了!"
苏禾的脚步顿住。
她望着院外明晃晃的日头,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"咱们庄稼人,手里攥着针,脚下得踩着泥。"绣坊的事刚理顺,这田垄里的麻烦,倒先找上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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