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诗会惊语——林砚赋中藏
作者:酒醉七分
村西头的水渠堵了,苏禾带着阿稷和几个青壮劳力在泥里折腾到申时才通开。
她蹲在田埂上擦汗,看着清凌凌的水漫进秧田,听见阿稷说:"姐,春社诗会的事,里正让我捎话——林先生被推举为主宾了。"
擦汗的手顿在半空。
苏禾望着远处祠堂前新挂的红灯笼,想起这半月里林砚常去村东头老槐树下,和个白须老者低语。
那老者总穿青布衫,袖口沾着星点墨渍,前日她送新腌的酸黄瓜过去,还见两人在石桌上摊着本《唐律疏议》,见她来又慌忙收了。
"主宾?"她捏着汗湿的帕子,"诗会不是向来请县学的先生?"
阿稷挠头:"说是林先生前日帮王秀才改了首《插秧行》,传到里正耳朵里了。
那诗里写'晨露沾襟泥过踝,一穗一粟叩苍苔',里正说比往年酸文假醋的强。"
苏禾没接话。
她望着田垄里晃动的秧苗,想起林砚扫晒谷场时故意弓着背,劈柴时总把钝刀换给她,可前日修纺车时,他拿竹片量尺寸的手法,倒像极了见过大世面的。
春社那日天刚放亮,苏禾往竹篮里装了新蒸的桂花米糕。
小荞踮脚扯她衣袖:"阿姐要去诗会呀?
我也想去看林先生念诗!"
"你留在家里看晒场。"苏禾给她别上银簪,"阿花姐在祠堂帮忙,我去送茶点,顺道看看。"
祠堂里早坐满了人。
穿青衫的书生、戴方巾的乡绅,连县上布庄的刘掌柜都来了。
苏禾把竹篮递给阿花时,眼角瞥见林砚立在廊下,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却比往日直挺。
他正低头和那白须老者说话,老者袖中滑出半截黄绢,上面绣着缠枝莲纹——和前日周掌柜捧的檀木盒上的花纹,像极了。
"苏大娘子!"里正搓着手迎过来,"快给林先生添盏茶,他可是今日的主心骨!"
苏禾拎着茶壶过去时,林砚正垂眸看手中诗稿。
他的指节在纸页上投下阴影,见她来,抬眼笑了笑:"辛苦苏娘子。"
那笑和往日一样温和,可苏禾注意到他眼底有血丝,像是熬了夜。
她斟茶时故意碰了碰诗稿,瞥见首页写着《农事赋》,墨迹未干,还带着松烟墨的香气。
"诗会要开始了!"王秀才敲着铜磬,"请林先生登台!"
林砚走上台时,祠堂里的蝉突然静了。
苏禾退到廊柱后,看着他站在香案前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得他发顶泛着青。
"春种一粒粟,秋成万颗子。"林砚开口,声音清润如泉,"可这一粒粟里,浸着三春雨、九秋霜,浸着农妇夜绩麻的灯花,浸着稚子拾穗的啼声。"
底下有人点头,刘掌柜摸出算盘拨拉两下——苏禾知道他在算新棉的收成。
"田间苦雨湿蓑衣,朝堂高坐不知饥。"林砚的声音陡然沉了,"有人说农桑之事,不过是'汗滴禾下土'的粗活,可他们不知,这土坷垃里埋着的,是国之根本。"
祠堂里响起抽气声。
李乡绅的茶盏"当啷"掉在地上,他涨红了脸瞪着林砚,可林砚像没看见,继续道:"政由农始,治从民起。
若连田埂都踏不实,谈什么经天纬地?"
苏禾的手攥紧了帕子。
她想起上月算赋税时,林砚帮她找出里正多报的三亩公田;想起他教小翠认绣样时,在纸背画的《耕织图》;想起那夜她翻《齐民要术》,他在旁轻声补了句"后魏贾思勰注本有更详的浸种法"。
原来那些藏着的学问,都在这篇赋里了。
"好!"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阿花在廊下拍红了手。
林砚向众人作揖,走下台时,那白须老者迎上去,低声说了句:"火候到了。"
苏禾借收茶盏的由头,绕到林砚方才站的案前。
诗稿还摊在那里,她装作整理,手指在纸页间一探——夹层里果然有半页残信,墨迹斑驳,隐约能辨"朋党案""应天府林氏"几个字。
心跳声震得耳朵发疼。
她想起林砚初来那日,背着个破书箱,箱底压着半块玉璜,刻着"忠慎"二字;想起他总在深夜翻那本《庆历编敕》,书页边缘都起了毛;想起前日周小七往祠堂搬桌椅时,袖中晃过的短刀——那是东京城暗卫常用的款式。
"苏大娘子?"
苏禾手一抖,残信滑回夹层。
她抬头,见秦小吏站在身后,额角有汗,眼神发慌:"我、我来帮你收茶盏。"
两人把茶盏捧回后厨时,秦小吏突然拽住她袖口:"苏娘子,林先生......怕是不似表面那么落魄。"他喉结动了动,"我方才听见周小七和那白须老头说,今夜亥时在村外破庙密会。
他们......他们可能要动他。"
苏禾望着祠堂外的灯火,林砚的身影在人群里晃动,像片浮在灯海上的叶子。
她想起契约上那二十七个指印,想起晒谷场里新染的蓝布,想起阿稷在田埂上数秧苗时发亮的眼睛——这些,都不能被风吹散。
"谢你。"她拍了拍秦小吏的手,"你且装糊涂,莫露了痕迹。"
夜更深了,诗会散场时,林砚过来帮她提竹篮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眼下淡淡的青影。
苏禾望着他,突然说:"明日我晒书,你帮我翻晒《齐民要术》吧,书页潮了。"
林砚一怔,随即笑了:"好。"
他的笑和往日一样,可苏禾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就像秧苗在泥里抽了新穗,就像绣绷上的并蒂莲绣到了最后一针——有些秘密,该见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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