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针尖上的礼——绣品积分榜
作者:酒醉七分
苏禾蹲在炭盆前补绣帕时,指尖的针突然顿住了。
堂屋西墙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,她瞥见阿花正攥着个布包往门外走,布包里露出半截靛青绣线——那是三丫的。
三丫娘昨日来领人时说“女娃子绣个花样子就行,认那么多字费脑子”,今儿个到底还是把人从识字班叫回去了。
“阿姐?”苏荞端着茶盏过来,见她盯着竹帘发怔,顺着目光望去便明白了,“三丫的绣绷还在窗台上搁着,梅瓣才绣了半朵。”
苏禾把绣帕往膝头一放,指腹蹭过帕子上歪歪扭扭的“禾”字——那是小翠的处女作。
前日她去灶房拿炭,听见几个孩子凑在绣绷前背《雪梅》,二丫把“骚人阁笔费评章”念成“烧人搁笔费平章”,惹得满堂笑,可那股子热乎劲儿,比灶膛里的火还旺。
“得想个法子。”她捏着绣帕站起来,木底鞋在青石板上叩出脆响,“光靠嘴说‘识字好’不管用,得让她们和家里人都看见甜头。”
苏荞跟着她往偏房走:“阿姐是说...像田庄里记工分那样?”
“对。”苏禾推开偏房木门,里面堆着她收来的旧木板,“绣品做得好,字认得多,就给记上。积够数能换东西——换她们最想要的。”
她挑了块半人高的桦木板,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浮灰。
木板纹路里还嵌着几星木屑,像撒了把金粉。
“就叫‘绣品积分榜’。”她转身对苏荞笑,“每回绣完一件像样的绣品,认会十个新字,就贴朵红绸花。积够十朵,换本《千字文》摹本——上回陈县令送的书,还剩二十本呢。”
苏荞眼睛亮起来:“那小翠肯定要争第一!她昨儿个还说,等认全了《千字文》,要给她爹绣个‘寿’字帕子。”
“得把规矩定明白。”苏禾摸出炭笔在木板上画格子,“王氏识字多,让她定评分标准,绣工歪歪扭扭的不算,得针脚齐整;阿花管登记,她手快心细;赵四娘去跟各家娘子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就说积够分换的书,能教女娃们算田亩、看药方,比绣个花样子实在。”
第二日晌午,积分榜挂在了堂屋正墙。
木板刷了层清漆,“绣品积分榜”五个字是林砚用小楷写的,笔锋刚劲里带着些温软。
下面分两列,一列写名字,一列贴红绸花。
最上面空着,像一片等春风的荒田。
阿花攥着个铜铃铛站在桌前,王氏捧着本《女诫》当评分参考——其实是苏禾悄悄塞给她的《农桑辑要》,“绣得好的,书里‘种桑’篇的图能照着绣;字认全的,能看懂‘浸种’法子,比我讲得明白。”
第一个交绣品的是小翠。
她跑得额头冒汗,绣绷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,掀开时露出一朵粉梅——比前几日的歪花瓣规整多了,花蕊用金线盘成小太阳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这是我照着王氏姐姐画的样儿绣的!”小翠举着绣绷,鼻尖沾着点金粉,“还认了‘梅、雪、争、春、未、肯、降’七个字,昨儿个阿娘在灶房烙饼,我边烧火边背,阿娘说‘倒比你哥背书顺溜’!”
王氏捏着绣绷看了又看,在“小翠”名下贴了朵红绸花:“针脚匀,颜色正,这朵该贴。”她又翻出识字册,“‘梅雪争春未肯降’,七个字都认全了?再背一遍。”
“梅——雪——争——春——未——肯——降!”小翠仰着脖子喊,声音撞得窗纸簌簌响。
王氏笑着又贴了朵:“再加三个,凑够十个字的数。”
积分榜第一行“小翠”名下,两朵红绸花像两团小火苗。
围观的妇人挤在门槛外,刘屠户家的媳妇踮着脚看:“这红绸花能换书?”
“换《千字文》摹本。”赵四娘挤过去,手里攥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老虎——那是她小闺女的,“昨儿个苏大娘子说,这书里的字,会认了能看药方、算田租,往后小丫头嫁了人,婆家用秤砣压她,她能算明白米粮账!”
“我家二丫也绣了!”东头卖豆腐的孙娘子挤进来,怀里揣着个绣帕,“她昨儿个熬到灯油干,说要给我绣个‘福’字。”
王氏展开帕子,帕角的“福”字虽然笔画粗得像棒槌,却端端正正。
她笑着贴花:“这心诚,算一个。”
日头偏西时,积分榜上已经贴了十二朵红绸花。
小翠以两朵的优势暂居第一,苏禾刚把《千字文》摹本递给她,就见她举着书往门外跑:“阿娘!阿娘!我拿这个教你认‘福’字好不好?”
孙娘子摸着帕子上的“福”字,眼眶有点红:“我目不识丁,嫁过来三十年,连聘书上写啥都不晓得。二丫说等她认全了字,要念给我听。”
“苏大娘子!”西头张铁匠的媳妇扒着门框喊,“我家小桃说今儿个不帮我烧火了,要留在这儿学绣并蒂莲——她说积够花,要换书教我算铁秤砣的账!”
赵四娘蹲在门槛边数红绸花,手指戳着木板直乐:“昨儿个还说‘女娃识字没用’的,今儿个倒问我‘啥样的绣品能贴花’。”她转头看苏禾,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笑,“我小时候在绣坊当学徒,师傅拿竹条抽手,说‘绣不好就嫁不出去’。哪像现在,绣得好能换书,能学本事。”
苏禾望着满屋子亮堂堂的眼睛,喉咙又有点发紧。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新裁的红纸:“你要的‘识字非违礼,修身以自立’,我写了三版,你挑挑。”
红纸展开,墨迹未干,“自立”二字笔锋挑得极高,像要刺破窗纸飞向天。
苏禾伸手摸了摸,墨汁沾在指腹上,像颗朱砂痣。
“就这版。”她抬头时,正看见阿花踮着脚往墙上贴字,三丫扒着门缝往里瞧——她娘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三丫的绣绷。
“三丫?”苏禾喊了一声。
三丫缩了缩脖子,却没跑。
她娘搓着围裙角走过来:“苏大娘子,我家三丫...还能来么?”
“能。”苏禾笑着点头,“她的绣绷我收着,梅瓣还没绣完呢。”
三丫突然挣脱她娘的手,往堂屋里跑,发辫上的红头绳一颠一颠,撞得竹帘哗啦啦响。
暮色漫进来时,积分榜上的红绸花已经有二十八朵。
苏荞数到第二十朵时,突然指着窗外喊:“阿姐!西头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!”
苏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老槐树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男人,赵大山的声音最响: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苏禾这是要翻天?”
风卷着碎雪吹进来,刮得积分榜上的红绸花簌簌响。
苏禾伸手按住木板,指尖下是还带着温的清漆,混着红绸的软。
她望着老槐树下晃动的人影,忽然笑了。
这才刚起头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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