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疫病回潮——风雨筑墙时
作者:酒醉七分
秋雨连下七日,青石板缝里的青苔长得比往年厚三倍。
苏禾蹲在灶前添柴火,蒸腾的姜茶雾气糊了眼眶——这是她第七次掀开陶瓮看存粮,糙米只剩半瓮,腌菜坛底刮出的酸豇豆也见了白。
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后窗传来的动静:王二婶家的小孙子又在哭,那哭声不似寻常风寒,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。
"姐,二柱媳妇抱着娃来了。"苏荞掀帘进来,竹簪上沾着雨珠,"娃烧得浑身滚烫,身上起了红疙瘩,和上个月的疫症不一样。"
苏禾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刚摸到门闩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小七浑身湿透撞进来,斗笠上的水顺着青布衫往下淌:"苏大娘子!
我去邻县送药材,看见河西村死了三个娃!
那症状和咱村这娃像得很——外乡人说,是商队从南边带过来的疫气!"
灶上的姜茶"咕嘟"翻了个泡,苏禾后颈的汗毛竖起来。
上个月擂台赛赢了陈郎中,她带着苏荞制了防疟丸、避瘟散,可这雨一涝,地面积水成了臭泥塘,蚊虫多得能遮半边天。
她猛地想起前日街角那个穿青衫的外乡人——他说去南边收茶,可南边正是商路枢纽,若真带了疫气......
"荞荞,取《千金方》。"苏禾扯过案上的粗布擦手,指节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翻动,"《疫论》里说'疫气随湿浊生,逐风势走',光靠药汤压不住。"她抬头时,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青衫下摆滴着水,手里抱着半卷账册:"我前日整理赋税,见安丰乡沟渠十年未修,积水处正是蚊蝇滋生地。"
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撞上。
苏禾突然想起林砚总说"治民如治田,要疏其源、控其流",手指重重叩在书页上:"控人流、控水源、控垃圾!
外乡人得在村头草棚住满三日,没发热才能进村;各家各户的泔水不能倒沟里,要埋在后院;村东头的臭水塘必须挖深,引溪水冲干净!"
"这得挨家挨户说。"赵四娘裹着油布冲进来,发间插的木梳都往下滴水,"我带着巧珍她们去,先从有娃的人家开始。"她抹了把脸上的雨,粗布袖管蹭得鼻尖发红,"上回我家阿狗出疹子,是苏大娘子给的药,这回听你的准没错!"
苏禾喉头一热,抓过桌上的竹哨吹了三声——这是她新制的集人暗号。
不多时,院外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:扛着铁锹的张猎户,拎着竹筐的李婶子,甚至拄着拐杖的刘老爹都来了。
雨幕里,苏禾站在台阶上,声音比雨声还清亮:"各位叔伯兄弟!
这疫气不是冲某家来的,是要啃咱们安丰乡的根!
今日起,沟渠三日清完,隔离棚五日搭好,谁家要是偷倒泔水......"她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泥封的陶瓶,"我这儿有十贴退烧膏,谁家做得好,就送一贴!"
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,张猎户把铁锹往地上一杵:"苏大娘子说话算话!
我带儿子清东头沟渠,保准挖得比井还深!"李婶子拽了拽赵四娘的袖子:"四娘,咱先去老周家,他家猪粪堆在门口都发臭了。"
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抽了绳的陀螺。
苏禾天不亮就踩着胶鞋往村头跑,看周小七带着外乡人去草棚登记;晌午蹲在臭水塘边,拿树枝量挖了多深;傍晚又钻进苏荞的医馆,看她调配新的避瘟散——这次加了更多苍术,专门去湿。
林砚则守着村口的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着"外来人留观处",他拿算盘拨拉着:"今日三个茶商,两个货郎,都记好了。"
最让苏禾放心的是赵四娘。
那妇人腰上系着条红布带,挨家挨户掀泔水桶,见哪家倒在沟边,叉着腰就骂:"王老三!
你当这沟是你家茅厕?
等疫气进了你屋,看你还笑不笑!"骂完又弯腰帮着把泔水埋进土坑,末了塞把晒干的艾草:"熏熏屋子,比烧纸钱管用。"
一个月后雨过天晴时,安丰乡的变化让外村人直咂舌。
村头的臭水塘成了清汪汪的小湖,沟渠里的水唱着歌往田里流;村口的草棚空了,只余几串晒干的艾草在风里晃;医馆前的药渣堆得像座小山,可全庄竟没再添新的病号。
"苏大娘子!
县太爷的轿子到村口了!"周小七跑得喘气,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,"那顶蓝呢小轿我认得,上个月给咱送匾的张县丞也在里头!"
苏禾擦了擦手,把医馆门帘理得整整齐齐。
她听见轿帘掀开的响动,听见张县丞拔高的声音:"安丰乡的法子,本县要刻成告示,发到各乡!
苏娘子这医队......"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,她望着院角新立的木牌,上面"防疫三控法"五个字被晒得发亮。
晚风送来远处的马蹄声,林砚从村外回来,袖中露出半卷纸——是新到的邸报。
苏禾不用看也知道,上头准写着"庆历新政"几个字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医录,封皮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这疫是退了,可更大的风潮,怕是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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