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书页飘香——旧书换工启
作者:酒醉七分
雨过天晴的第七日,苏禾踩着新晒的稻草往村塾去。
竹篮里装着苏荞新制的薄荷膏,原是要给教孩子们的周先生治夏咳,可推开门那刻,竹篮底的青布被攥出了褶皱—
三个小娃挤在一张矮桌前,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字。
穿补丁褂子的二柱歪着脑袋:“阿姐说,‘天’字要像房梁。”扎羊角辫的巧儿踮脚够着窗台上的旧书,封皮磨得发白,勉强认出《千字文》三个字。
最边上的狗蛋突然抽抽鼻子:“周先生,我也想摸书。”
周先生正翻着半本缺页的《孝经》,闻言叹气:“塾里就五本书,你们轮流看。”他指节叩了叩案头积灰的木匣,“上个月王秀才来收租,说要拿《百家姓》抵租子,我...我没舍得。”
苏禾喉头发紧。
她想起前日帮李婶子算田契,那妇人攥着皱巴巴的纸,问:“大娘子,这上头写‘每亩课粮三斗’,可对?”又想起赵四娘家的铁柱,跟着货郎跑了十里路,就为看人家包袱里的旧账本。
原来这庄上的穷,不只是锅里少米,更是柜里没书。
“阿姐!”
苏禾转身,见林砚抱着个青布包袱站在门口。
日头正毒,他额角挂着汗,包袱却护得严实:“我前日去旧宅,在夹墙里翻出这些。”他解开布结,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桑辑要》的封皮依次露出来,最底下一本《千金方》边角还沾着墨渍,“原是族中旧物,如今...该物尽其用。”
苏禾指尖拂过《齐民要术》的虫蛀处,忽然笑了:“好东西,可光摆着没用。”她想起昨日在晒谷场,几个少年蹲在墙根,拿碎瓦片临摹货郎担子上的药方;又想起张猎户的儿子总扒着塾窗,被周先生赶了三次还不肯走。
“咱们不缺想读书的人,缺的是让他们能读、肯读的由头。”
林砚眼尾微挑:“你有主意了?”
“旧书换工。”苏禾掰着手指头数,“日抄百字,换三日借阅;连抄十日,送《千字文》摹本。”她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《农桑辑要》,“抄书的人多了,书就越抄越多;书多了,认字的人就多;认字的人多了...”她没说完,林砚已懂——那些被泥腿子攥皱的田契,那些被豪族藏起的农谚,都会被晒在光底下。
第二日晌午,晒谷场的老槐树下支起了青布棚。
苏禾站在条凳上,手里举着本《千字文》:“都听好!今日起,抄书算工分!”
人群里炸开议论。
张猎户挠着后脑勺:“我这大老粗,拿笔比拿猎刀还抖。”“叔,我帮你!”张猎户家的狗剩挤到前头,眼睛亮得像星子,“我在塾里认了百来字,抄得慢些,总能成!”
“还有这个——”苏禾从身后摸出摞新抄的《农桑辑要》,“刘墨先生做督导,抄错一字重写,写得好的,额外奖半升麦。”
刘墨站在棚子侧边,手里捏着支狼毫。
他原是周先生的弟弟,写得一手好小楷,前日苏禾去求他时,他正蹲在河边洗砚:“我这手,原是要写状子告豪族的。”如今他袖口沾着墨点,提笔在宣纸上落下“春种一粒粟”,墨色浓淡分明,围观的人发出“啧啧”声。
小七抱着个厚本子跑过来,封皮上“书籍借阅簿”五个字是他用草绳编的。
他掏出炭笔,在桌上划拉:“姓名、日期、借的啥书,都得记!赵阿婆前日借《千金方》治腰痛,我这儿还记着哪!”
人群突然静了静。
王文远从后头挤出来,他是周先生的远房侄子,总嫌塾里穷,上个月还说要去县城当账房。
此刻他扯着嗓子:“这些书都是歪门邪道!《齐民要术》教人种地,《千金方》教人防病,哪有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金贵?”
“王二哥这话可不对。”赵四娘叉着腰挤进来,她刚从地里回来,裤脚沾着泥,“我家铁柱前日抄了半页《农桑辑要》,说‘原来种稻要晒田’,今早天没亮就去扒我家水闸。”她转头冲苏禾笑,“大娘子,我家铁柱要报名!”
“我也报!”“算我一个!”
王文远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盯着小七本子上越来越多的名字,又看刘墨身边堆起的新抄本,喉咙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话,转身时踢飞了脚边的土块。
日头偏西时,小七的本子上已经记了二十三个名字。
刘墨面前的宣纸摞成了小堆,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,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画都用了力。
苏禾摸着那页纸,指腹触到未干的墨痕,像触到了某种滚烫的东西——不是笔墨,是这些被泥土腌了半辈子的手,突然想抓住点什么的劲头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凉茶。
他望着晒谷场上的人影,轻声道:“方才张县丞派人来,说要把‘防疫三控法’刻碑。”
苏禾没接茶,她望着老槐树上新挂的布帘,上头“旧书换工处”五个字是苏荞用草药染的,泛着淡淡的青。
“刻碑是给官看的,”她把凉茶递给刘墨,“这布帘,是给咱庄里人看的。”
晚风掀起布帘一角,露出后面摞着的新抄本。
最上面那本《农桑辑要》的页脚,不知谁用草茎夹了朵野菊。
书香初起,人心浮动……而一场围绕“谁该读书”的争斗,才刚刚开始。
次日清晨,小七揉着眼睛掀开青布棚,就见棚子底下多了个布包。
打开一看,是半袋新麦,还有张字条:“给抄书的娃们买笔墨。”没署名,只画了朵歪歪扭扭的野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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