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粥棚火起——烈焰之夜
作者:酒醉七分
二更梆子刚敲过,苏禾摸黑把最后半块霉干菜塞进陶瓮,手指在瓮口的封泥上按出个月牙印。
柴房外的夜风卷着麦草屑扑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草席——藏在草堆里的半袋麦麸果然发了芽,嫩黄的芽尖顶破麸皮,像撒了把碎金。
"阿姐!"门外传来苏稷的轻唤,"林先生在晒谷场等你,说有要紧事。"
苏禾把陶瓮推回墙角,系紧粗布裙带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见她腰间的铜钥匙串——那是粮仓的钥匙,红绳被磨得发亮。
她摸了摸钥匙,又摸了摸怀里的算盘,这才掀开门帘出去。
晒谷场的老槐树下,林砚抱着盏防风灯,灯芯在风里打颤。
他见苏禾过来,也不客套,直接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:"西墙根的狗尾草被踩倒了七株,方向冲着粮仓。
脚印是麻鞋印,前掌深后掌浅,像是常挑担子的人。"
苏禾蹲下去细看,果然见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,其中一个还沾着星点草屑。
她想起白日里吴贵蹲在草垛后时,裤脚沾的正是这种带倒刺的狗尾草。"他等不及了。"她捏紧算盘,用珠串在掌心硌出红印,"今日信用榜上他的名字还是零分,连他带的那几个汉子都没活干——断了他们的粥,比打他们还疼。"
林砚把灯往近挪了挪,灯光映得他眼尾发青:"我让张三牛加了岗,东头放了两个,西头放了三个,后半夜换班。"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"我守后半夜。"
苏禾抬头看他,月光里他的眉骨投下阴影,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锋利。
她忽然想起前日在溪边,他蹲在石头上帮她算田租,袖口沾了泥也不在意,现在倒像换了个人。"你歇着。"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,"我让稷儿在灶房烧了姜茶,你喝了暖身子。"
林砚刚要说话,远处突然传来"噗"的一声轻响,像是火折子擦燃的动静。
两人同时转头,就见粥棚方向腾起一团橘红的光——草席搭的棚顶烧起来了!
"救火!"苏禾的喊声响得破了音,她拔腿往粥棚跑,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
月光下,火苗顺着草席往上窜,噼啪声里混着惊叫声,几个流民抱着包袱往外冲,有个小崽子被绊倒在泥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"张二牛!
带青壮抬水!"苏禾抄起墙角的木盆往井边跑,"刘姑娘!
看好孩子们!
王阿婆!
把灶房的水桶全搬出来!"她余光瞥见林砚已经冲去粮仓,反手把门锁得死紧,心里稍微松了些——粮仓是土坯砌的,墙根还埋了半圈碎石,火势一时烧不过去。
"水来了!"张二牛带着人抬着大木盆冲过来,泼出去的水在火舌上腾起白雾。
苏禾抹了把脸上的烟灰,突然看见火光照亮的墙角有个黑影——是吴贵的亲信马三!
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油布条,正往草垛后缩。
"张三牛!"苏禾扯着嗓子喊,"马三在放火!"
张三牛抄起木叉就扑过去,木叉尖抵在马三后颈:"狗日的!
前日偷我家腌菜,今日又纵火!"他一用力,马三"扑通"跪在地,油布条"当啷"掉在地上,还冒着青烟。
"说!
谁指使的?"苏禾蹲下来,捏着马三的下巴逼他抬头。
马三脸上沾着草屑,眼睛里全是慌:"贵哥...贵哥说粥棚烧了,大家乱起来就能抢粮仓...他说苏大娘子最宝贝粮食,烧了粥棚她得开仓放粮..."
"放屁!"苏禾猛地站起身,木盆"哐当"砸在地上。
她望着人群里缩成一团的吴贵——此刻他正混在救火的人堆里,袖子上沾着草灰,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,"吴贵!
你当我是泥捏的?"
人群突然静了下来。
吴贵僵了片刻,梗着脖子喊:"我哪知道?
马三这龟孙自己疯了吧?"
"疯了?"张三牛踢了踢地上的油布条,"这油布是你前日从王屠户家偷的猪油浸的,王屠户说少了半块油,我还当是老鼠叼了——合着是你留着放火!"他又从马三怀里搜出个小布包,抖开竟是半块锅盔,"这锅盔是前日粥棚分的,你藏着不说是想当闹事的凭据?
苏大娘子早说了,藏粮不报上黑榜,你倒好,藏粮还纵火!"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王阿婆挤到前面,手里举着根烧黑的木棍:"我就说前日贵娃子非让我家小崽子跟他去废窑,说能捡砖换米——合着是踩点!"有个汉子也挤出来:"昨日他还说粥太稀,让我们别干活,说苏大娘子撑不了几天...敢情是想闹乱子抢粮!"
吴贵的脸涨得发紫,突然扑过去要掐马三的脖子:"你个挨千刀的!"张三牛一木叉戳在他腿弯,他"哎呦"跪在地上,刀疤扭曲成条狰狞的蜈蚣。
苏禾摸出怀里的算盘,珠子拨得噼啪响:"马三纵火,按乡约打二十板,赔五斗米。
吴贵主谋,打四十板,赔十斗米。"她弯腰捡起油布条,在火上烤了烤,"你们当我这粥棚是白开的?
我苏禾施粥,是让大家有条活路;可要是想踩着这活路往上爬——"她猛地把油布条甩进火里,火苗"轰"地窜起老高,"我苏禾的算盘珠子,可认理不认人!"
人群安静得能听见火星爆裂的声音。
老秦头从后面挤出来,咳嗽两声:"大娘子说得对,这世道最金贵的就是个理字。"有个小媳妇跟着点头:"前日我家汉子偷懒,大娘子没多给粥,倒教他怎么搬砖省力气——这才是真心帮人。"
天快亮时,火灭了。
粥棚塌了半边,焦黑的草席堆里露出半截《弟子规》,被烧得只剩"信"字那一页。
苏禾蹲在地上捡起那张纸,指尖被焦痕刺得发疼。
林砚走过来,递过一碗热粥:"粮仓没事,米缸也盖严了。"
苏禾喝了口粥,米香混着焦糊味在嘴里打转。
她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,看见几个流民已经开始收拾残砖——那个念《弟子规》的小崽子正蹲在地上捡瓦片,见她看过来,脆生生喊:"大娘子,我今日能搬十块砖!"
"好。"苏禾摸了摸他的头,转头对林砚说,"秋收还得四十天,仓里的米撑不过二十天。"
林砚望着她眼里的光,突然笑了:"那就让他们把砖搬得更快些。"
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麦香,混着烟火气往远处散。
苏禾捏紧手里的《弟子规》残页,"信"字被烧得蜷起边角,却依然清晰。
她知道,这把火没烧垮粥棚,倒把人心烧得更亮了——下一场仗,该是真正的民心之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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