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暴雨将尽——粮路之争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雨过初晴的安丰乡像被泡软的旧棉絮,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泥星子。

  苏禾蹲在院角给小荞系布裙带子,远处传来王二家媳妇的大嗓门:"昨儿张婶子去里正家问粮,说是州府的米船早该到了!"

  小荞揪着她的衣袖:"阿姐,我饿。"苏禾喉头发紧,摸出块晒干的红薯干塞进妹妹手心——这是她天没亮就去后山挖的野薯,晒了三天才攒下一小袋。

  转头看见弟弟苏稷正踮脚往瓦罐里瞧,瓦罐底只剩小半碗稀粥,清得能照见他脸上的灰。

  "阿姐去去就回。"她给两个孩子掖了掖破被角,刚转身就撞进林砚怀里。

  他袖口沾着水痕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:"驿卒刚送来的消息,往安丰运粮的船在青石滩遭了劫,说是山匪。"

  苏禾手指一紧,纸条上"三艘粮船失踪"几个字刺得眼睛生疼。

  她想起前日里正来借米时的苦脸:"庄户人能挖的野菜都挖光了,再等三日,怕是要有人去啃树皮。"

  "山匪?"她把纸条往怀里一塞,"去年春荒时运粮船也在青石滩出事,前年秋涝也是。"林砚跟着她往堂屋走,见她从木匣里抽出一叠旧账册——那是她这两年抄录的州府赈灾记录,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。

  "看。"苏禾的指甲划过墨迹斑驳的字,"庆历元年秋,义和商行承运,船沉;庆历二年春,还是义和商行,遇匪。"她突然抬头,目光像淬了火的针,"郑少衡的舅父,不正是义和商行的东家?"

  林砚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:"前日堤工案里,郑管家被传讯时,我见他袖中掉出张义和商行的货单。"

  院外传来老秦的烟杆敲门槛声:"苏大娘子!

  村东头老周头带着十几个汉子要去州府讨说法,再不去拦着,怕要出乱子!"

  苏禾抄起竹笠往头上一扣:"阿砚,你去安抚老周头他们,就说我这就去州府粮仓对数目。

  老秦伯,劳烦您帮我查查这三个月水路通关文牒——尤其是义和商行的船。"

  日头正毒,晒得竹笠里直冒汗。

  苏禾跟着阿花挤在运菜的马车上进州城时,城门守卫见着她竟主动掀开布帘:"苏大娘子可是为粮船的事来?

  昨日李知州还夸您递的农事策,说该给百姓多几个像您这样的明白人。"

  州府粮仓的仓吏原本板着脸,一听"大理寺正在查堤工案",额角的汗珠子立刻滚下来。

  他哆哆嗦嗦翻开账册:"安丰乡该拨五百石,可...可只发了三百石。"

  "那两百石呢?"苏禾的指尖重重压在"承运商:义和商行"几个字上。

  仓吏喉结动了动,凑到她耳边:"上月十五,三艘挂义和商行旗号的船进了郑家庄的私仓——郑老爷说那是...是替州府暂存的。"

  归途中,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子,咯喇喇响得人心慌。

  阿花攥着她的衣袖:"大娘子,郑家人在州里手眼通天,咱们..."

  "所以得拉着通天的人一起看。"苏禾摸出怀里的旧账册,封皮被汗浸得发潮,"老秦伯刚让人捎信,那三艘船的通关文牒上,签押的是郑少衡的族弟。"

  当晚,苏家堂屋的油灯熬到鸡叫。

  苏禾铺开信纸时,林砚正用炭笔在墙上画安丰乡的田垄图——这是他想教村塾孩童识田亩的法子。"联名书要找德高望重的老者。"她蘸了蘸墨,"张里正虽胆小,但他孙子在县学读书;西头刘阿公当过兵,说话有分量。"

  天刚蒙蒙亮,苏禾就带着阿花挨家挨户敲门。

  刘阿公捋着白胡子看罢联名书,拍着桌子笑:"好!

 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小娘子当回证人!"张里正缩在门槛后搓手:"可...可郑家人..."

  "里正怕什么?"苏禾把茶碗往桌上一放,"您孙子在县学吃的可是州府发的廪米,要是粮路断了,往后这廪米怕也悬。"张里正的喉结动了动,终于咬着牙在纸上按了手印。

  第三日正午,老秦举着烟杆冲进院子,红布穗子扫得门框咚咚响:"州府的快马到了!

  李知州说即刻重调粮船,还让查那三艘失踪的!"他压低声音,"我听说转运使看了咱们的联名书,拍桌子骂'好个借灾年中饱私囊的!

  '"

  村东头的晒谷场上,村民们围拢着读州府的告示。

  苏禾站在石碾子上,声音清亮:"粮船三日后到,但咱们不能干等!

  愿出力修渠的,每日领两升米;妇孺晒薯干、采野菜,也记工分!"

  人群里有人喊:"要是粮船再出事呢?"

  "所以咱们要自己看住粮!"苏禾指向人群里的村塾先生,"往后每笔粮入仓出仓,都由先生记在黑板上,谁都能来查!"

  老秦用烟杆敲了敲石碾子:"苏大娘子这法子,比州府派十个监粮官都实在!"

  暮色漫上青瓦时,苏禾坐在门槛上给小荞梳头发。

  林砚端来一碗热粥——这是今日以工换粮的头锅粥,飘着淡淡的米香。

  小稷捧着碗舍不得喝,舔了舔嘴角:"阿姐,粥甜。"

  "甜吗?"苏禾摸了摸他的头,望着远处山影里若隐若现的郑家庄。

  风卷着新翻的泥土香扑过来,她想起今日在州府看到的粮船——船头的"安丰"二字被漆得鲜红,像团烧不尽的火。

  林砚在她身边坐下,轻声道:"郑家人不会善罢甘休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苏禾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,"可他们没算到,这粥香能串起多少双眼睛。

  往后每粒米过手,都得先过咱们的账。"

  院外传来夜巡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。

  苏禾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听见小荞抱着粥碗打了个小嗝。

  她摸了摸怀里的稻种——那粒"早霜白"还带着体温,像颗藏在泥里的星子。

  暗处,郑家庄的角楼上,一盏灯笼忽明忽灭。

  有人捏碎了手里的联名书,纸灰随着夜风飘向安丰乡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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