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暴雨将尽——风雨之后
作者:酒醉七分
老秦的烟杆头撞在门框上时,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。
火星子噼啪炸起,映得她额角细汗发亮——这是今晨以工换粮的第二锅粥,米香混着柴草气漫出来,小荞趴在灶边扒着木勺,鼻尖沾了粒饭粒。
"小娘子!"老秦的嗓门震得梁上灰簌簌落,红布穗子扫过苏禾发顶时,她才惊觉对方裤脚全是泥,"州府快马送了新令!
保甲法要在安丰试点,上头说......"他抹了把脸上的雨珠,烟杆往桌上一戳,"说要选个知根底、得民心的来牵头。"
苏禾直起腰,手背蹭了蹭沾着草木灰的脸颊。
灶火在她眼底晃,像烧着团火。
前日联名书震动州府时,她便想过——靠敲锣打鼓喊公道,抵不过扎进泥里的规矩。
如今这保甲法,倒像块送到手边的砖。
"老叔,"她把粥勺搁在竹篾上,水珠顺着木柄滴进灶膛,"您说这是机会,也是挑战?"
老秦的烟杆顿了顿。
他抽了半辈子乡约,最懂这世道——豪族盯着,州府看着,底下百姓戳着后脊梁。
可眼前这女娃不同,上回粮船案,她带着妇孺守粮仓,账本记得比县学先生还清。"那郑老三昨日差人送了礼,"他压低声音,烟杆在桌沿敲出细碎的响,"锦缎裹着银锞子,说'往后还望苏大娘子多担待'。"
苏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郑家庄的灯笼,她前日夜里瞧得真切——那团暗火,到底要烧到明面上来了。"老叔,"她抬眼时眉峰微挑,"您说这保甲法,是朝廷的刀,还是咱们的盾?"
老秦眯起眼。
灶火映着苏禾的脸,她眼角还留着前日修渠时被草叶刮的细痕,可眼里的光,比他当年在县衙见新官上任时还亮。"明日辰时,"苏禾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衫,"您帮我把各户当家人请到晒谷场。
要带算盘的,带账本的,会写字的,都来。"
第二日的晒谷场比往日更挤。
苏禾站在石碾子上,脚边摆着个青布包裹——里头是她和林砚熬了三夜写的《自治十策》。
晨雾未散,她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:张里正搓着沾了旱烟的手指,王二婶抱着半袋薯干,连总躲在角落的秦小吏,今日也挤到了前排,领口沾着没洗净的粥渍。
"各位叔伯婶子,"苏禾提高声音,晨风吹得她布裙翻卷,"前日粮船到的时候,咱们守了三夜粮仓。
可往后呢?
总不能人人都不睡觉?"她从包裹里抽出一叠纸,"我和林先生商量了,立几个规矩:工分簿记工,炊事岗看锅,粮务协理员管仓。
再选个村务评议会,每月初一十五议事,谁都能来提个章程。"
台下炸开了锅。
王二婶扯着嗓子喊:"那要是评议会偏着自家亲戚咋办?"张里正摸了摸后颈:"这......这和保甲法能合上吗?"
苏禾扫了眼人群,在最前排看见林砚。
他站在老秦身边,手里攥着卷纸,见她望过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"林先生写了'五议五不议',"她扬了扬手里的纸,"议粮米、议渠坝、议工分、议纠纷、议灾备;不议私事、不议没凭据的、不议外村的、不议死人的、不议朝廷的。"她顿了顿,"还有,我和林先生带头签自律公约——不私吞、不徇私、不越权。"
人群静了片刻。
秦小吏突然挤到前面,脖子涨得通红:"苏大娘子,前日我在粮仓说'女娃家管账不牢靠'......"他声音渐低,手指绞着衣角,"是我糊涂。"
老秦的烟杆"咚"地敲在石碾子上。
他抖开怀里的纸,墨迹未干的《安丰乡村自治章程》被风掀起一角:"这章程我看过,比县学的策论实在!"他扫过台下,"谁要当评议会的,举手!"
二十多只手陆续举起来。
张里正的手举得最高,王二婶的手沾着薯干粉,秦小吏的手微微发颤。
苏禾望着那些手,像望着一片破土的青苗——昨日还蔫头耷脑,今日便顶开了石块。
"那就选苏大娘子当首任村务长!"老秦的声音震得晒谷场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"同意的,鼓掌!"
掌声像滚过田埂的风,先是稀稀落落,接着连成一片。
小荞挤到台边,举着个草编的蚂蚱晃:"阿姐!"小稷扒着石碾子往上爬,被林砚笑着抱起来。
苏禾接过老秦递来的章程,指尖触到纸页时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不是因为欢喜,是因为明白,从今日起,这章程上的每一笔,都得拿骨血来守。
暮色漫上晒谷场时,老秦蹲在场边抽烟。
林砚走过来,望着苏禾被村民围住说话的背影,轻声道:"她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"
"火上烤的,才是真金。"老秦吐了个烟圈,"你瞧那郑家庄的方向——"他抬了抬下巴,"方才我见郑老三的管家骑快马往县城去了,马蹄子溅起的泥,比雨点子还急。"
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远处山影里,郑家庄的角楼隐在暮霭中,像头蛰伏的兽。
可安丰乡的晒谷场上,新立的黑板被风刮得吱呀响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日工分:"王二婶晒薯干:三升;李狗剩修渠:五升......"
"阿姐!"小荞拽了拽苏禾的衣袖,"张婶说后日要去看水坝,可她昨日说存粮只够吃七日了。"
苏禾蹲下来,替小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她望着西边渐沉的落日,想起今日在河边看见的——洪水退去的痕迹,露出大片龟裂的田埂,泥里还沾着没冲干净的稻茬。"小荞,"她摸了摸妹妹的头,"明日阿姐带你去看河坝。"
夜风卷着新翻的泥土香扑过来。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稻种——那粒"早霜白"还带着体温。
远处传来夜巡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。
她听见小稷在林砚怀里打了个哈欠,听见王二婶和张里正还在商量评议会的事,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这把火,才刚烧起来。
而在更远处,郑家庄的角楼上,一盏灯笼突然坠下。
火光在青石板上挣扎了片刻,终究被暮色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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