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暴雨将尽——朝堂暗涌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洪水退去第七日,苏家堂屋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,漏进半缕带着泥腥的阳光。

  苏禾正把最后一捆湿柴码上灶台,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是林砚,青布衫下摆沾着泥点,怀里抱着个油布包,连门都顾不得敲便掀了竹帘进来。

  "禾娘,"他将油布包往桌上一放,纸页窸窣作响,"州府的动静不对。"

  苏禾擦了擦手,把油布包掀开的瞬间,霉味混着墨香涌出来——是前日从秦小吏家搜出的堤工账册。

  林砚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停在某行朱批处:"郑少衡的人拨了三笔银钱,前两笔是买石料、雇短工,第三笔......"他抬眼,眼底有冷光,"记的是'转运司采买',可查了转运使司的岁入清单,根本没这一项。"

  苏禾凑近去看,那行字被人用浓墨改过,仔细辨认能看出原本写的是"同福号"。"同福号?"她想起上个月去州城卖新米,在码头见过的大商号,"我听米行老张说,同福号专给转运使司送官粮。"

  林砚从袖中抽出另一沓纸,是他托在州城当书吏的旧友抄来的商籍底册:"同福号的东家,是转运使夫人的族弟。"

  堂屋里的风突然凉了。

  苏禾捏着账页的指节发白——她早料到郑少衡背后有人,但没料到能攀到转运使司。

  前日监察御史来提人时,郑少衡那副有恃无恐的笑,此刻突然清晰起来。

  "阿砚,"她声音发沉,"你说,为何州府到现在都没公布调查结果?"

  林砚将账册重新包好,油布摩擦的声响像极了暴雨夜房梁的吱呀:"老秦昨日去县里递状子,听县丞说,三司的人下来了。

  有人要借这案子做文章,也有人想压下去。"

  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烟杆敲青石的"笃笃"声。

  老秦掀帘进来,断了头的烟杆别在腰里,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——他定是从乡里直接赶过来的。

  "苏大娘子,"老人往凳上一坐,烟袋锅子在桌沿磕得山响,"我劝你收收手。

  前日在县衙门,我见着转运司的差役了,那眼神......"他摇了摇头,"你一个农女,犯不着跟这些官老爷硬碰。"

  苏禾给老人斟了碗凉茶,看他喉结滚动着灌下,碗底重重磕在桌上:"老秦伯,您说我为何要查这账?"她指了指窗外——院外的晒谷场上,几个妇人正翻晒着半干的稻子,张阿公的小孙子蹲在草垛边,把捡来的碎瓦片码成小堤坝,"就为了往后发水,不会有孩子抱着门板漂在河里;为了王婶子的小儿子不会因为堤工款被贪,饿得偷挖野薯摔断腿。"她伸手按住老秦的手背,"您说我是跟官老爷硬碰,可我碰的从来不是官,是理。"

  老秦的手在她掌下抖了抖,忽然抓起烟杆往地上一杵:"好!

  你有这股子劲头,我老秦就给你当耳目!"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"这是县里刚到的邸报,我抄了份——庆历新政要整饬吏治,说不定......"

  林砚突然按住苏禾的手腕。

  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——秦小吏家的方向,有两个穿皂衣的人正往这边走,腰间悬着铁牌,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
  "州府的人。"林砚低声道。

  苏禾却站了起来,理了理衣襟:"请他们进来。"

  那两人进了堂屋,为首的掏出个木匣:"苏娘子,这是州府让转交的。"匣子里躺着封未拆的文书,封口处盖着知州的官印。

  苏禾拆开一看,是知州李大人的手谕,说"堤工案事关民生,容本府详查"。

  "李大人还说,"另一个差役赔着笑,"苏娘子若有农事上的难处,尽可报与州府。"

  苏禾垂眸,手指摩挲着信笺边缘——这分明是暗示她以农事为名递文。

  她抬眼时已带了笑:"有劳两位,替我谢过李大人。"

  待差役走后,林砚从书案下抽出一沓纸:"我早备好了。"他指着案上的稿纸,"以《安丰乡灾后农事恢复策》为名,里面夹着堤工款流向的明细。

  既合农女身份,又点到了要害。"

  苏禾拿过笔,在"需州府核查堤料采买价与市价差额"一句下重重画了道线:"就这么写。"墨汁渗进纸里,像滴在宣纸上的血。

  文书送走的第三日,州城传来消息:郑少衡的管家被秘密传讯;同福号的船在码头被查,舱底搜出半箱没来得及销毁的借据;连县丞都换了人,新县丞是从开封府调来的,断案时总把"百姓"二字挂在嘴边。

  第七日清晨,老秦撞开苏家院门,烟杆上的红布穗子乱颤:"苏大娘子!

  州府的公文到了!"

  苏禾正给弟弟妹妹梳头发,接过那方盖着朱印的黄纸,上面赫然写着"堤工案着大理寺接管,相关官吏停职待审"。

  "好啊!"老秦拍着大腿笑,"我在乡里混了四十年,头回见州府这么利落!"他突然压低声音,"听县学的先生说,李知州把你的农事策呈给了转运使,转运使又呈给了三司......"

  林砚从里屋出来,手里捧着新抄的《齐民要术》,闻言抬眼:"禾娘这不是递了封信,是在泥地里立了根桩子——让那些想浑水摸鱼的,再不敢随便踩过来。"

  苏禾望着院外的晒谷场,几个孩子正追着蝴蝶跑,脚边是新翻的泥土,泛着湿润的黑。

  她把公文折好收进木匣,转身对老秦笑道:"我不过是把该说的话,用该说的方式说了。"

  老秦走后,林砚收拾着案上的账册,忽然道:"禾娘,你看这是什么?"他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一粒金黄的稻种,"前日清淤时在泥里捡的,是咱们改良的'早霜白'。"

  苏禾接过来,稻种在指腹上滚了滚,带着太阳的温意。

  她想起前日在堤坝边看到的青芽——洪水冲不垮的,终究要长起来。

  "阿砚,"她望着远处的青山,"等这案子结了,我想去看看州府拨的赈灾米。"林砚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:洪水冲垮了乡里的粮仓,如今虽有州府拨粮,可米粮从转运司到乡里,中间不知还有多少手要过。

  窗外的风突然大了,卷起几片桐叶。

  苏禾把稻种装进随身的布囊,听见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——是里正通知领粥了。

  孩子们的笑声混着粥香飘过来,像根细细的线,串起了泥里的芽、案上的账、还有更远处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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