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暴雨将临——水退人心清
作者:酒醉七分
雨幕收尽时,苏禾正蹲在堤坝下用竹片刮泥。
水线退得比预想快,淤泥里翻出半截断裂的竹篾——那是前日修堤时用的加固材料,被洪水冲得变了形。
她指尖抵着竹片裂开的茬口,凉意顺着指节往上蹿,像根细针挑着神经。
"阿花!"她直起腰喊,声音混着湿风传出去。
远处正带着几个妇人搬沙袋的阿花抬头,发辫上沾的泥点甩成小弧线。"让东头的青壮去村南,西头的守着晒谷场。
淤泥得趁没干前清,等日头一晒结成块,再挖可费劲了。"
阿花应了声,扯着嗓子把指令传下去。
几个光脚的小子从她脚边跑过,裤管卷到大腿根,溅起的泥点落在苏禾青布裙上。
她低头拍了拍,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晒谷场——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湿稻,是从被淹的田里抢收回来的。
得赶在霉变前翻晒,可人手都抽去清淤了......
"苏大娘子。"
老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的灰布衫还在滴水,竹笠边缘垂着水珠子,铜烟杆上沾着泥,显然是从县衙赶回来的。
苏禾转身时,看见他眼尾的皱纹里凝着水珠,不知是雨水还是汗。
"州里来消息了。"老秦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,"监察御史昨夜里到的,带着人抄了郑少衡的庄子。
那龟孙囤的堤料全在仓房里,草苫子霉了半垛,石头掺了河沙——原先说的'足料',全是糊弄人的。"
苏禾的手指在裙角绞出个褶子。
郑少衡是安丰乡最大的粮商,堤工款经他手过了三回,她早疑心这堤坝修得松松垮垮是他捣鬼,却没料到证据来得这么快。"那秦小吏呢?"她问,"李三说他给了五贯钱......"
"那混账东西。"老秦的烟杆"咔"地断成两截,"方才在乡约所搜出他的账本子,给郑少衡送了七回银子。
今日早上我去时,他正往包袱里塞地契——被我堵在门口了。"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拍在苏禾手心里,"这是他私改的堤工账,你留着,往后若有问案的,能当凭据。"
油布包还带着老秦体温,苏禾捏了捏,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。
她突然想起前日运粮的牛车——秦小吏能买通帮工,自然也能买通赶车的。
怪不得那车糙米比往次少了半袋,原是被他扣下换了钱。
"可这事......"老秦压低声音,"郑少衡他舅在转运司当差,前日我见监察御史的人往州城去了,怕是要牵扯出更大的。"他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,"苏大娘子,你这阵子记的账,修堤的工,发粮的数,可得收好了。
往后若有人查,这些就是秤砣,压得住阵。"
苏禾攥紧油布包,指节发白。
她早就在想,洪水退了,人心却未必稳。
前日李三闹的那一出,表面是饭不够,实则是有人想挑动百姓怨她。
若不把这些事钉在纸面上,往后有人说她私吞粮,说她修堤不力,她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。
"林先生!"她转身喊,声音里带了点急切。
林砚正蹲在晒谷场边教几个小子翻稻,听见唤声,把手里的木锨递给旁边的人,快步走过来。
他的青衫下摆沾着稻壳,发梢还滴着水,却还是惯常的清俊模样。
"我要把这月的事记下来。"苏禾把油布包塞进他怀里,"从发第一担粮到堵最后一个缺口,多少人上工,多少料用了,哪日雨大哪日风急——都要写清楚。
就叫《安丰水患处置纪略》,往后县里查,乡里看,都有个凭据。"
林砚低头翻了翻油布里的账页,嘴角勾了勾:"你倒像个做账房的先生。"他指尖划过苏禾记的工分表,墨迹被雨水晕开些,"前日你说要分三段清淤,我琢磨着,这应急的法子也该立个章程。
往后再发水,总不能临时抓人,临时找料。"
苏禾眼睛亮起来。
她正愁洪水虽退,可安丰乡年年涝,总不能每次都靠她带着村民拼。"你是说......"
"乡村应急司。"林砚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,"设几个头目,管着青壮、管着粮料、管着文书。
每月初一演练,发水时听调遣。
我还想了'三不'——不虚报灾情,不挪用公粮,不徇私护短。"他抬头看她,眼底有光,"你觉得如何?"
苏禾伸手抚过他本子上的字,墨迹未干,带着股松烟墨的香气。"好。"她笑了,"村塾的周先生能写会算,让他当文书。
老秦当顾问,那些老辈的防汛法子,得记下来传给后人。"
日头渐渐爬上云头,晒得泥地冒起白汽。
苏禾站在晒谷场的石磨上,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。
方才阿花挨家挨户喊了,说苏大娘子要讲水退的事,村里老老少少都来了,连拄拐的张阿公都让孙子搀着坐前排。
"诸位叔伯婶子。"苏禾提高声音,"这水退了,可往后的日子还长。
今日我有三件事要说。"她指了指身后的黑板,上面是林砚刚写的大字:清淤、晒粮、立规。"头一件,清淤分到各户,按工分记粮;第二件,晒谷场轮班守着,霉变的稻子算我的;第三件......"她顿了顿,"往后再发水,咱们有应急司。
谁管救人,谁管运粮,谁管记账——都写在纸上,按规矩来。"
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王婶子挤到前面,手里还攥着前日查账的本子:"苏大娘子,那秦小吏的事......"
苏禾转头看向老秦。
老人站在石磨下,断了的烟杆别在腰里,背挺得笔直。"秦小吏私吞堤工款,买通帮工挑事。"她举起油布包,"这些账本子,老秦要送去县里。
该打的板子,该坐的牢,一样都少不了。"
人群突然静了。
张阿公颤巍巍举起手:"苏大丫头,我家那小子前日还说你藏粮,是我拿烟杆抽了他。"他抹了把脸,"往后你说咋干,咱们就咋干!"
"对!"有人跟着喊,"苏大娘子心里有秤,咱们信她!"
掌声像潮水般涌过来。
苏禾望着底下发亮的眼睛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前日在灶房,李三哭嚎着说"村民会砸苏家的门",可现在,这些曾怀疑她的人,正举着拳头为她喝彩。
老秦走到她身边,断烟杆在阳光下闪着钝光:"苏大娘子,你这一番作为,终归稳了人心。"他压低声音,"可那郑少衡的舅......"
苏禾望着远处被洪水冲垮的堤坝,残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水退了,泥地里冒出几株青芽,是前日被淹的稻苗。
她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抹新绿,心里有团火慢慢烧起来。
"老秦,"她抬头笑,"人心稳了,往后的风雨,总好挡些。"
晚风掀起她的裙角,带来远处河道的水声。
林砚站在堤坝上,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,笔尖在纸上游走,像是在画一幅新的图。
苏禾知道,那图上不仅有清淤的分段、晒粮的轮班,还有更远处——州城的衙门,转运司的大堂,甚至汴京的金殿。
水退了,心更亮了。
下一波,该是那些躲在幕后的人,要见见这亮堂堂的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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