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暴雨将临——龙舟水至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第一滴雨砸在苏禾后颈时,她正蹲在堤坝未完工处,用指节叩了叩新垒的夯土。

  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铁锈味涌进鼻腔——是雨水提前浸了她掌心的血泡。

  "苏大娘子!"阿花的喊声响过炸雷,她裹着油布从坡下跑上来,发梢滴下的水在泥地里砸出小坑,"刘书生说下游沟渠淤了半尺,青壮都在等您下令!"

  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,抬头看天。

  铅灰色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来,远处青溪渡的浪头已经翻起白沫,打在岸边碎石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
  前日刚加固的堤坝还有两丈没封顶,新填的土在雨里泡得发松,踩上去直往下陷。

  "让刘书生带十个会水的,拿铁锹和竹篓先去清淤。"她扯下腰间的竹哨含在嘴里,短促吹了三声——这是约定的"紧急集合"信号。

  不远处正在搬运石块的村民们听见声响,立刻甩了手里的工具往这边跑,蓑衣上的雨水成串往下淌。

  林砚就是这时候从堤坝另一头冲过来的。

  他的青衫早被雨浸透,贴在背上像片深灰的苔藓,发绳散了半截,湿发黏在额角。

  苏禾看见他时,他正攥着块渗水的土疙瘩,指缝里往下滴浑黄的水:"苏娘子,南边第三段坝底在渗水!"

  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前日查勘时那段是用老河泥掺了碎砖夯的,本以为能扛住雨水,可这雨才下半个时辰......

  "有多严重?"她抓着林砚的手腕往堤坝南段跑,泥靴陷进烂泥里,每一步都要费老大劲拔出来。

  林砚弯腰扒开护堤的芦苇,露出坝底一道半指宽的裂缝。

  雨水顺着裂缝往里钻,把原本紧实的土泡成了浆糊,指腹按上去能挤出浑浊的水:"再泡半个时辰,怕是要管涌。"

  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  她想起《齐民要术》里说过"筑堤如铸剑,最怕内虚外硬",可眼下哪有时间重新夯土?

  "草袋压沙!"林砚突然说,"用草袋装沙土,压在渗水点上方,借重量把水压回去。

  我在应天府见过河工这么抢险。"

  苏禾眼前一亮。

  她转身冲跟过来的阿花喊:"后勤队所有草席都拆了编草袋!

  把晒谷场的干沙全运过来,湿沙不行,得用能吸水的!"又对林砚道:"你带六个青壮,把裂缝周围的浮土清了,露出硬底。"

  阿花抹了把脸上的雨,往腰间塞了把草绳就往后勤棚跑。

  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,扯着嗓子喊:"苏大娘子放心!

  我让二柱他娘烧了姜茶,等会让人挑着担子送过来!"

  雨越下越急,天地间像挂了道水帘子。

  苏禾站在堤坝中段,看着后勤队的妇女们跪在泥里编草袋——阿花把草席撕成条,手快的阿秀婶子已经编了七八个;刘书生带着清淤队蹚着齐腰深的水,用竹篓往外捞烂泥,水溅在他脸上,他也顾不上擦;林砚那边,青壮们正用铁锹撬起渗水点的浮土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硬土层,雨水打在新翻的土上,腾起阵阵白雾。

  老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
  他披着件油布雨衣,手里提着个竹筐,筐里堆着麻绳和竹篾:"我让孙子翻了乡约库房,就剩这些麻绳,竹篾是前儿编鸡笼剩下的,你看能用不?"

  苏禾接过竹筐,指尖触到麻绳上还带着的竹刺。

  她突然想起前日老秦骂秦小吏时,烟杆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——那时候他的手还抖得厉害,现在却稳得像块老树根。

  "老叔来得正好!"她把竹筐递给旁边的李三,"把麻绳分给编草袋的,草袋口要扎紧;竹篾给清淤队,让他们捆竹篓用。"又转头对老秦笑,"再劳您帮着记物资——我让周先生在坡下设了登记簿,领麻绳、竹篾都得签字,省得回头说不清楚。"

  老秦愣了愣,随即咧嘴笑出一口黄牙:"成!

  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,管个账还是使得的!"他摸出怀里的旱烟袋,在雨里晃了晃又揣回去,"等会姜茶送过来,我给你留一碗,烫乎的。"

  雨幕里的号子声越来越响。

  苏禾踩着泥爬上堤坝最高处,看见草袋已经堆了半人高——阿花带着妇女们用草席、破布甚至自己的旧围裙编草袋,装了沙土往渗水点压;刘书生的清淤队已经挖出一条新沟,青溪渡的水顺着沟往南流,浪头明显小了些;林砚带着人把最后一批草袋码齐,用麻绳捆成方块,压在渗水点上。

  "苏大娘子!"林砚仰起脸喊她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,"压了五层草袋,渗水慢了!"

  苏禾攥紧了手里的竹哨。

  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雨声,能感觉到泥靴里的脚趾已经泡得发白,能闻到风里飘来的姜茶香气——是后勤队的二柱他娘挑着担子来了,竹扁担压得吱呀响。

  "换班!"她把哨子吹得又急又响,"南边清淤的歇两个时辰,去喝姜茶!

  堤坝上的青壮留一半,剩下的去吃热粥!"

  人群里有人应了声"好",接着是此起彼伏的"中""成"。

  李三抹了把脸,把铁锹递给旁边的王二:"你接着干,我去给我家那口子带碗姜茶,她今早说肚子疼。"王二接过铁锹,裤脚滴着水:"赶紧的,我替你扛半时辰!"

  天快亮的时候,最后一段堤坝终于封顶。

  苏禾站在坝顶,看着第一缕天光穿透云层,照在青溪渡的水面上——洪水已经漫到堤坝脚,却像被什么挡住了似的,只在坝前打旋,没再往上涨。

  "成了!"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,人群里炸开了欢呼。

  阿花把最后一个草袋往坝上一扔,扑进旁边阿秀婶子怀里哭;刘书生坐在泥里,把竹篓往天上一抛,竹篓里的烂泥溅了他一脸,他却笑出了声;林砚站在渗水点旁,用袖子擦了擦脸,露出青肿的眼角——不知什么时候被飞石砸的。

  老秦摸出旱烟袋,却发现烟丝早被雨水泡透了。

  他望着苏禾,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,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铜锣:"苏大娘子,你这......真比我当年修桥时还能折腾。"

  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指甲缝里全是泥,指节肿得像胡萝卜,掌心的血泡破了,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
  可她却笑了,笑得比天上的光还亮:"老叔,等水退了,咱们得把这段坝底重新夯一遍。

  还有青溪渡的河道......"

  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  雨雾里,一匹黑马冲过青石板桥,马上的差役举着一面杏黄旗子,旗子上"急"字被雨水浸得模糊。

  苏禾望着那旗子,突然想起前日林砚翻的那本《庆历赋役志》——上面夹着一张纸条,写着"青苗法将行,豪族必阻"。

  风卷着雨扑在脸上,苏禾攥紧了腰间的竹哨。

  这洪水,算是扛过去了。可接下来的......

  她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,喉咙里突然泛起股铁锈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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