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暴雨将临——工分风波
作者:酒醉七分
青溪渡的水涨得发浑,浪头拍在新砌的堤坝上,溅起的泥点落在苏禾麻布衣襟上。
她蹲在堤坝拐角,给最后几个石缝塞稻草时,听见不远处传来碎碎的嘀咕声。
"昨儿领的米团子比前儿小半指。"是梁氏的声音,她正用陶碗刮着瓦罐里的稀粥,碗沿磕得叮当响,"我家狗蛋才七岁,吃两个就喊饿,这哪够干一天的活?"
"可不是?"李三抹了把脸上的汗,竹扁担往地上一戳,"我瞧着阿花发粮时手直抖,莫不是有人......"他话没说完,抬眼瞥见苏禾的影子,喉结动了动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自上月堤坝动工,她按工分发粮,每人每日一升糙米、半块腌菜,从未短过数。
可这两日日头毒,活计重,村民的肚皮饿得快,难免生疑——更怕有人趁机煽风。
"阿花。"她直起腰,喊住正往粮车跑的小丫头。
阿花扎着的麻花辫散了半根,汗湿的蓝布衫贴在后背上,"把这三日的工分册和发粮单拿来,我瞧瞧。"
阿花应了声,转身往临时搭的草棚跑。
苏禾望着她的背影,想起前日林砚说的话:"那日我帮你誊抄工分,见秦小吏登记的'张二家'写了三个名字,可张二家就两口人。"当时她只当是笔误,如今想来,怕是另有文章。
草棚里飘出霉味,阿花抱来的木匣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温度。
苏禾翻开工分册,第一页是她亲笔写的:"五月初七,李三家男丁1,女丁1,工分2;梁氏家女丁1,工分1......"第二本是村塾先生誊抄的副本,墨迹工整。
第三本是秦小吏管的底册,翻到五月初九那页,苏禾的瞳孔缩了缩——"王大娘家"后面的数字被涂了重写,原本的"2"改成了"3",墨迹比其他地方深,纸背还洇着水痕。
"这不对。"她捏着纸页的手发紧,"王大娘家就她和瞎眼的婆婆,哪来的第三个劳力?"
阿花凑过来看,小脸蛋一下子白了:"那日我发粮,王大娘还说'够吃够吃',原来是多领了......"她突然顿住,"苏姐姐,秦叔前日说我记漏了,非让我把工分册给他'补补',莫不是......"
"去把林先生请来。"苏禾合上木匣,指甲在匣盖上抠出个月牙印。
林砚这几日帮着管账,他心细,定能看出破绽。
林砚来得很快,青布衫下摆沾着草屑,手里还攥着半块算盘。
他接过工分册时,指节微微发颤:"我昨日核对签到簿,发现五月初九有十七人签到,可秦小吏的底册记了二十三人。"他翻开自己夹在书里的草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姓名、指印,"你瞧,这几个名字——刘二婶的孙子才五岁,陈四的瘸腿爹根本下不了地,全是虚的。"
苏禾的太阳穴突突跳。
前日秦小吏被老秦揭发勾结郑少衡时,她还当是个贪心的,如今看来,这工分册的窟窿,怕早就在他手里漏了半月有余。
"鸣锣。"她站起身,草棚的竹帘被风掀起,卷进来半片枯叶,"把村民都喊到晒谷场,我要当众说个明白。"
晒谷场的大槐树下围了百来号人。
苏禾站在石磨上,面前摆着三本账册。
老秦蹲在她脚边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锅子在青石板上敲得山响;秦小吏缩在人群最后,脖颈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,手里的草帽攥得变了形。
"今日叫大家来,是要弄清楚——这工分册里的粮,到底是少在谁的碗里。"苏禾扬了扬手里的第一本账册,"这是我每日收工后亲笔记的,按劳力数记工分;第二本是周先生誊抄的副本,有他的印章;第三本......"她转向秦小吏,"是秦叔管的底册。"
老秦咳了一声,接过三本账册。
他戴起老花镜,指尖顺着墨迹慢慢挪,到五月初九那页时,突然重重一拍桌子:"秦狗子!
这'张三家'的工分,你原本记的是2,后来改成3,当我老眼昏花瞧不出来?"
人群嗡的一声。
梁氏踮着脚喊:"我就说前日领的米不对!"李三攥着拳头往前挤:"狗日的,我家的粮是不是也被你偷了?"
秦小吏的脸白得像晒蔫的萝卜,额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:"我......我就是记漏了几笔,前日太忙......"
"记漏?"苏禾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,"这是每日收工后,大家按的指印工单。
五月初九,张三家只有张大哥和他媳妇,指印就两个;王大娘家就一个指印——你倒说说,这第三个劳力是谁?"她把工单拍在秦小吏面前,"是郑大官人派来的?
还是你自己刻的指模?"
秦小吏的膝盖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。
他抓着苏禾的裤脚,指甲几乎要抠进布纹里:"我错了!
我就是想着多记几个人,领了粮去换钱......郑大官人说堤坝修不好,苏家要背锅,我就想......想借着工分闹点事,让大家怨苏大娘子......"
"啪!"老秦的烟杆砸在他后背上,"你个狼心狗肺的!
这粮是救命的,你偷的是乡亲的肚皮!"
人群里炸开骂声。
梁氏抄起手里的竹篮要砸,被阿花死死抱住;李三吐了口唾沫,骂道"烂了心肝";王大娘抹着眼泪,攥着工单直发抖:"我就说我家没那么多劳力,原是被人坑了......"
苏禾望着跪在地上的秦小吏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前日暴雨夜,村民们打着灯笼往堤坝运土,泥水漫到膝盖,没人喊苦;想起阿花蹲在草棚里,给每个碗里分米时,连掉在地上的米粒都捡起来;想起林砚熬夜对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说"要让每粒米都落进该落的肚皮"。
"把他偷的粮折算成工分。"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"扣了他的工分,再分给当日没领足的人家。
往后工分册由我和周先生双人核对,每日收工后贴在村口,谁都能来查。"
老秦摸出旱烟袋,在鞋底磕了磕:"这法子中。"他抬头望向苏禾,眼角的皱纹里浮起笑意,"苏大娘子,你这脑子,比我这当乡约的还精。"
人群渐渐散了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,是方才村民塞给他的腌菜和鸡蛋。
他把布包递给苏禾,轻声道:"他们说,往后工分册贴出来,他们轮班守着,谁要敢动手脚,打断他的腿。"
苏禾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还带着体温的腌菜坛子。
远处的乌云更浓了,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,有雨星子落下来,打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尘烟。
"要下暴雨了。"林砚望着天,声音里带着些沉郁,"五月龙舟水,历来凶得很。"
苏禾抬头看天。
乌云像块巨大的铅板,压得青溪渡的浪头更急了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工分册,纸页被汗水洇得发潮,却比任何时候都攥得更紧。
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雷声,混着青溪渡的浪响,像极了战鼓。
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.ddxsmf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