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暴雨将至——堤岸疑云
作者:酒醉七分
雨幕褪尽时,苏禾正蹲在堤坝缺口处。
草袋上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青灰,她指尖蹭过草绳缝隙,摸到内里石块的棱角——比昨日巡堤时摸到的更硌手。
"苏大娘子!"阿花的声音裹着泥腥气撞过来,沾着草屑的手往她怀里塞了个粗陶碗,"梁婶子煮了姜茶,说您衣裳都透了,得喝热乎的。"
苏禾接过碗,姜辣从喉咙窜到鼻尖。
她望着堰口方向——二十几个青壮还在补最后一层草袋,李三的破褂子贴在后背上,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脊梁。
三天前他们还挤在祠堂里哭天抢地,说"这堤保不住,一家子都得喂鱼",如今倒像换了副筋骨。
"人心比堤坝结实。"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发梢还滴着水,手里攥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本子——是昨夜从乡约公所顺出来的巡堤记录。
苏禾没接话,目光落在他袖口的泥印上。
那是她昨夜拽着他往高处跑时蹭的,当时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里,就怕一个浪头卷走这文弱书生。
可此刻他眼里亮得很,像刚从书斋里翻出什么宝贝的学子。
"我查了近三年的修堤账册。"林砚压低声音,油纸面被指节捏出褶皱,"去年报了八百石条石,实际运到的......"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块石头,表面裹着层白灰,"你看这凿痕,是河床上捡的碎石,混着石灰糊弄的。"
苏禾的后槽牙咬得发疼。
三天前暴雨初至时,她就觉得哪里不对——青溪渡的水涨得太急,往年发大水要漫过堤坝得三天,这回两夜就漫到了堰口。
她当时只当是"三年两涝"的天时,可此刻摸着手里这块"条石",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。
"老秦。"她唤了声。
正蹲在草堆边核对工分簿的老秦立刻起身,鞋跟在泥里碾出个深印。
这老头在乡约当差二十年,眼皮子最是活泛,昨夜苏禾让他接巡堤册时用暗号按了按封皮,他就知道要查后手。
"小吏那崽子,上个月还往张宅跑。"老秦搓了搓皴裂的手背,声音像砂纸擦过瓦罐,"张德昌倒台那年,他媳妇还送过我两斤腊肉——说是谢我没把他家私囤粮的账报上去。"
张德昌。
苏禾喉咙里像卡了根刺。
三年前这安丰乡最大的粮商,仗着跟州府通判沾亲,强买弱女户的田契,最后是她带着梁氏、小翠她们联名上告,才把人送进了大牢。
可张德昌倒台后,他的田庄转给了谁?
她当时忙着救弟妹的命,没细查。
"去把工分簿拿来。"苏禾对阿花道。
小丫头应了声,跑向避雨棚时踩得泥点乱飞。
工分簿的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,苏禾翻到最后几页,修堤的泥瓦匠、运料的脚夫、看夜的更夫,名字底下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这是她教不识字的村民按的手印。
她的指甲划过"义和商行"四个字,那是修堤木料的供应商,墨色比其他字迹浓些,像是特意描过。
"义和商行。"林砚突然出声,"上个月我替老秦抄税单,见郑少衡的茶行往这商行汇过三笔银子。"
郑少衡。
苏禾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。
这两年安丰乡新冒头的商人,总穿着月白湖绸衫在酒肆里跟秀才们谈诗,可她上个月在集上撞见他捏着梁氏的田契冷笑——"女户没男丁,这地留着也是荒"。
当时她把梁氏护在身后,郑少衡倒没硬抢,只说"苏大娘子本事大,可这世道,光会种田可保不住家业"。
"我去查查商行的货仓。"林砚扯了扯湿答答的青衫,"驿站的老周是我表舅,我扮成驿卒混进去,说要查官银运输记录。"
苏禾盯着他泛白的唇,伸手把他领口的湿布往紧里拽了拽:"带把短刀,货仓在后院,墙角有棵歪脖子槐树。"
林砚走后,苏禾蹲在堤坝上数草袋。
一百、二百、三百......数到第三百六十七个时,老秦凑过来:"小吏那崽子在西头帮张二叔修屋呢,我让人盯着。"
"把他喊来。"苏禾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"就说要核工分。"
秦小吏来的时候,裤脚沾着新泥,手里还攥着块烤红薯。
见苏禾坐在避雨棚里,他先哈了哈腰,目光却往她身后的工分簿上溜:"苏大娘子,您叫我?"
"修堤的条石,是义和商行送的?"苏禾翻开工分簿,指尖点在"义和商行"四个字上。
秦小吏的喉结动了动:"是......是乡约找的正经商家。"
"那这是什么?"林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。
他浑身沾着草屑,怀里抱着个麻袋,袋口露出半截白灰裹着的碎石。
苏禾认得那麻袋——袋角绣着个"丰"字,跟小翠说的"丰"字玉坠一个样式。
秦小吏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后退半步,撞翻了身后的条凳,红薯骨碌碌滚到苏禾脚边。
"上个月十五,你在张德昌老宅待了半个时辰。"老秦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抖开是半块碎玉,"这是你掉在门槛缝里的,跟郑少衡腰上的玉牌纹路一样。"
秦小吏瘫坐在泥里,裤裆洇出片深色。
他扯着自己的头发,哭腔里带着颤:"郑...郑大官人说,只要堤坝溃了,苏家就背上个'治堤不力'的罪名,他就能名正言顺收你们的田......我就是想多挣几个银子,没想真害人性命啊!"
人群嗡的一声炸开。
梁氏抄起烧火棍要扑过去,被阿花死死抱住;李三吐了口唾沫,骂道"狗东西";小翠抱着妹妹往后缩,却把妹妹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。
老秦蹲下来,伸手替秦小吏抹了把脸上的泪:"你当这堤坝是纸糊的?
你当这满乡的百姓是瞎的?"他的声音发颤,像秋风吹过枯井,"你坑的是自家的田,害的是自家的人。"
苏禾没说话。
她望着远处的青溪渡,水浪拍在堤坝上,溅起的水花里裹着碎草叶。
郑少衡的茶行在河西岸,此刻正飘着面杏黄的幌子,在风里晃得人眼晕。
"把他捆了。"她对李三道,"等州府的人来。"
李三应了声,粗麻绳往秦小吏脖子上一套。
小吏还在哭,可苏禾听不清他说什么了。
她的耳朵里全是青溪渡的浪声,一声比一声急,像有人在敲战鼓。
雨过了,堤稳了,可郑少衡的茶行还在,州府的通判还在,那些躲在幕后的手......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工分簿,纸页上的"义和商行"四个字被她的体温焐得发潮。
她抬头望向东方,那里有片乌云正慢慢聚起来,边缘泛着青黑,像谁打翻了墨汁。
该去州府了。她想。
(下一章悬念:州府差役带着秦小吏离开的次日,苏禾在堂屋发现半块染血的玉牌,背面刻着"庆历三年 提点刑狱司"。
与此同时,林砚收到应天府来信,信封上的火漆印,正是当年害得林家破落的"朋党案"主谋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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