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林生旧事——棋局再开
作者:酒醉七分
晨雾未散时,小翠跟着梁氏跨进郑家庄园角门的那一刻,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粗布衣领。
梁姐教她的"害怕时要咬嘴唇"的法子她试了三次,舌尖尝到铁锈味时,门房掀帘子的动作突然顿住——郑少衡的声音从正堂飘出来,带着三分醉意:"让那小丫头来见我。"
她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。
"别怕。"梁氏捏了捏她的手腕,指腹蹭过她袖中叠成小方块的账册抄本,"你阿姐说过,我们的根扎进泥里,风再大也拔不动。"
这句话像颗热炭掉进她心口。
小翠垂着头迈进正堂时,正看见郑少衡把茶盏重重磕在案上,青瓷碎片溅到她脚边。"你倒是说说,"他抓起她方才递的密函甩在地上,"这东西怎么到你手里的?"
密函上的字迹是郑少衡的,小翠记得清楚——前日她替梁氏去赵先生家送腌菜,正撞见赵先生握着笔在信笺上写"今秋堤坝需溃",墨迹未干时,郑少衡的小厮捧着食盒撞进来,信笺被带落在地,她捡起来时瞥见了落款。
"是...是赵先生家的猫抓乱了纸堆。"她声音发颤,膝盖慢慢弯下去,"我替梁姨送腌菜时,见信笺掉在地上,想着郑员外的东西该送回来..."
郑少衡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半刻,突然笑了。
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,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抛过来:"倒是个有眼色的。"糖块砸在小翠手背上,她慌忙接住,听见他说:"明日起跟在我身边,替我磨墨。"
第二日未时三刻,小翠捧着墨锭站在郑家庄园书房门口时,掌心全是汗。
这是她第三次进书房。
前两次她记住了:东墙博古架第三层有个檀木匣,每次郑少衡翻找东西时总摸那匣上的铜锁;西窗下的酸枝木案,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来不关严,露出半截泛黄的绢帛。
"磨浓些。"郑少衡的声音从案后传来。
他正盯着摊开的地契,笔尖悬在"赵"字上迟迟未落。
小翠低头看砚台,墨汁在她手下渐渐浓稠如漆,她余光瞥见西窗抽屉又露出半寸绢帛——这次能看清上面的红印,是"安丰乡赈灾银"的官印。
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。
苏禾阿姐说过,要找"银钱流动的痕迹",要找"官印和私章重叠的地方"。
"发什么呆?"郑少衡的笔杆敲了敲案几。
小翠手一抖,墨汁溅在绢帛边缘。
她慌忙抽帕子去擦,却在碰到绢帛的瞬间看清了上面的字迹:"拨银三千贯修堤坝,实支八百贯;余银两千二百贯,转至应天府赵记米行..."
"啪!"
郑少衡的茶盏砸在她脚边。"滚去拿新绢帛!"他吼道,"东墙檀木匣里的,钥匙在我腰带第三颗玉扣下。"
小翠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她蹲下身捡茶盏碎片时,瞥见郑少衡腰带的玉扣在案下晃荡——那是块青白玉,雕着缠枝莲,缝隙里卡着半粒米大小的铜钥匙。
她的心跳声盖过了自己的脚步声。
推开檀木匣的瞬间,霉味混着墨香涌出来,最上面的一卷绢帛上赫然写着"青苗贷银流向图"。
她迅速展开,密密麻麻的小字里,"赵先生""郑记粮行""州府粮库"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眼睛——原来去年春荒时,说好的"官贷十文一石",到了农户手里成了"利滚利三十文",多出来的二十文,全进了这些人的口袋。
"找着没有?"郑少衡的声音近了。
小翠的手指在袖中摸到梁姐给的竹片——那是苏禾阿姐用竹篾削的,能拓印字迹。
她把绢帛按在匣底,竹片快速划过,背面便留下了浅浅的凹痕。
等郑少衡的脚步声到门口时,她刚把绢帛原样放好,捧起新的走出去。
三日后,郑家庄园来了位穿湖蓝直裰的幕僚。
小翠端着茶盘经过前院时,听见那幕僚说:"此次返京,大人要我面呈地方灾情。"她的脚步顿住——苏禾阿姐说过,"京官"是能把状子递到皇帝跟前的人。
深夜,她缩在柴房的稻草堆里,借着月光把拓好的竹片抄在薄纸上。
竹片上的凹痕有些模糊,她就着记忆补全"赵先生私吞赈灾银""郑少衡虚报田亩"的条目,最后在末尾画了个小稻穗——那是苏禾阿姐教她们做的暗号,代表"农人的血泪"。
第二日卯时,幕僚的马车停在庄园门口。
小翠提着食盒从角门绕过去,假装被门槛绊倒,食盒里的桂花糕撒了满地。
她蹲下身捡时,指尖触到幕僚的皮箱锁扣——那锁没关严,她迅速把抄好的纸页塞进去,抬头时眼眶泛红:"对不住,我...我给您重新装。"
幕僚笑着摆手:"不妨事。"他的马蹄声踏碎晨雾时,小翠望着车辙印,突然想起苏禾阿姐说的"根扎进泥里"——原来这根,是要把种子埋进最黑的土里,等它发了芽,就能顶开压着的石头。
与此同时,安丰乡晒谷场上,苏禾正蹲在青石板前。
石板上摊着十几本旧账册,梁氏举着算盘,旁边几个农妇捏着炭笔在草纸上画押。"张婶子家的田,去年被赵先生说'田亩不足',多收了两石粮。"苏禾指尖划过账册上的红圈,"王嫂子的青苗贷,利钱写着'三分',实际扣了'五分'。"
"阿姐,"苏稷举着个破陶罐跑过来,"林先生让我拿这个装墨。"
苏禾接过陶罐,抬头看见林砚站在老槐树下。
他手里捧着个蓝布包,布角露出半卷纸页——那是他整理的郑赵勾结证据。"驿卒已经走了。"他走过来时,袖口沾着草屑,"按你说的,没走州府驿道,绕了三十里山路。"
苏禾把陶罐里的墨汁晃匀,炭笔在草纸上落下:"等《青苗贷冤案实录》编完,每个村送一本,让大家都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亏。"她抬头时,看见林砚鬓角沾着草叶,突然想起前日晨雾里他编的野菊草环,"昨日识字班的巧姐说,能看懂'田契'两个字了。"
"我教她们认了'贪''赃''枉''法'。"林砚蹲下来帮她理账册,指腹蹭过张婶子的画押——那是个歪歪扭扭的"张"字,"明日开始教她们看官文格式,要是真闹到公堂,得知道状子该怎么写。"
晒谷场的风掀起账册页脚,露出最底下的《齐民要术》。
苏禾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稻田,突然说:"等打完这场官司,我想在田埂上种紫云英。"
"为什么?"
"养地。"她笑,"就像我们现在做的事——把被啃坏的地养肥了,以后的稻子才能长得更壮。"
五日后,州府的快马冲进安丰乡时,正赶上苏禾在教荞儿认"亩"字。
马蹄声惊飞了晒谷场上的麻雀,老秦掀帘进来时,腰间的铜鱼符撞在门框上,"当啷"一声。"赵先生被停职了。"他把茶盏重重放下,"郑少衡今早被州府差役带走,说是京里下来的文书,要查他的粮行账本。"
苏禾的手在荞儿手背上顿住。
她望着老秦发红的眼尾,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乡公所门口要田契时,这位乡约老吏偷偷塞给她的半块炊饼。"你们不仅是在种田。"老秦盯着她案头的《冤案实录》,声音发哑,"你们是在下一盘大棋。"
林砚从里屋出来时,手里还攥着半页没抄完的律例。
他望着苏禾发亮的眼睛,突然明白所谓"大棋"是什么——不是算计,是把每颗棋子都变成种子,埋进泥里,等它们发了芽,连成一片,就能挡住所有来啃食的风。
傍晚,苏禾送老秦出门时,抬头望见西边的云。
铅灰色的云团像被墨汁染过,低低压在稻穗尖上。
风突然大了,卷起晒谷场的草屑往天上飞,远处的青溪渡传来闷雷,一声接着一声,像谁在敲战鼓。
"要变天了。"老秦裹了裹衣襟。
苏禾望着翻滚的云层,想起小翠塞进行李的纸页,想起林砚绕过山路的驿卒,想起晒谷场上歪歪扭扭的画押。
她摸了摸发间的草环——那是早上荞儿用狗尾巴草编的,还带着露水的凉。
"变天好。"她轻声说,"雨下透了,泥里的根才能扎得更深。"
风卷着云往东南方涌去,青溪渡的浪头拍在堤坝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而在更远处的稻田里,新抽的稻穗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支举起来的笔,要在即将到来的暴雨里,写下新的故事。
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.ddxsmf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