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绣线织梦启新篇——织网成局
作者:酒醉七分
春云在天空堆成棉山时,苏禾踩着青石板进了祠堂。
门轴吱呀一声,穿堂风卷着线香残灰扑过来。
她抬手拂开,目光落在堂中那张新置的榆木桌——桌上摊着本半旧的竹纸簿子,封皮用麻绳捆着,"女户联络簿"五个墨字被磨得发毛,是她昨夜在油灯下写的。
"阿姊!"小翠从供桌后探出头,发辫上沾着碎纸片,"张婶子刚送来她绣的花样,说能换两升米;李二嫂想借半吊钱买猪崽,我记在第三页了。"她捧着个陶碗跑过来,碗里盛着刚腌的酸黄瓜,"梁姨让我给你带的,说你这两日总吃冷饼子。"
苏禾接过酸黄瓜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。
她翻开联络簿,指尖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:"王寡妇,会编竹筐,需贷一贯钱买竹料;赵小娥,识得账目,愿帮人写契......"墨迹深浅不一,有她的小楷,有小翠歪扭的童体,还有梁氏用指甲掐出的划痕——那是不识字的妇人按的指印。
"光记着还不够。"她捏着笔杆敲了敲桌面,笔杆尾端被磨出包浆,是从前替人写地契时握出来的,"前日张婶子说,去镇上换米被牙行压价;李二嫂去年借债,利钱翻了三倍。
咱们得有个法子,让她们不用单打独斗。"
"苏娘子是说......"林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抱着一摞竹简书,青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沾着墨渍,"互助担保?"
苏禾抬头,见他鬓角沾着草屑,想来是刚从田埂过来。"你怎么知道?"
"昨日在晒谷场听梁氏说,陈染坊的靛蓝又涨了价。"林砚将书放在桌上,抽出一本《庆元条法事类》,"女户借贷难,因无男丁作保;可若十户联保,一户出事,其余九户平摊债务——风险分散了,放贷的也敢松口。"他指尖划过书脊,"我查了律例,民间互保不犯禁,只需立个文书。"
苏禾的眼睛亮起来。
她抓起笔在纸上画道道:"十户一组,每组推个主事;借贷前先问组里有没有能帮衬的,实在不行再找牙行。
利息定在二分,比市面上低一半......"笔锋顿住,"可谁来管账?
万一有人赖账?"
"识字班的学员。"林砚指了指窗外——祠堂东厢传来琅琅书声,是小翠带着十几个妇人念"一、二、三","让她们轮流当记事员,每笔账都写两联,一联存联络簿,一联给借贷人。"他忽然笑了,"前日教她们打算盘,王二嫂算错了三回,急得直拍桌子,倒把账房的刘先生逗乐了。"
祠堂外的榆树上,麻雀扑棱棱飞过。
苏禾望着东厢晃动的人影,喉头发紧。
这些妇人从前连自家几亩地的田赋都算不清,如今能握着算盘争理;从前被说成"头发长见识短",如今能凑在一块儿商量"是种稻子划算还是种桑苗好"。
"阿姊!"小翠突然撞开祠堂门,发辫散了半边,"邻村的周寡妇来了!
她男人去年欠了孙屠户三贯钱,利滚利成了五贯,今早孙屠户带着人去扒房梁,说要拿地抵!"
苏禾的手猛地攥紧联络簿。
周寡妇她见过,上个月来借过针线,裹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裙,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,说"等娃断奶了,我去帮人洗衣"。
"梁姨呢?"她扯下腰间的铜钥匙,那是祠堂柜子的钥匙,里面锁着这月卖绣帕攒下的银钱。
"在村头帮张婶子修篱笆。"小翠急得直跺脚,"周寡妇说,孙屠户限她晌午前凑钱,不然就要拉着她去县衙!"
"去喊梁姨,再把识字班的学员都叫上。"苏禾转身对林砚道,"你去请老秦,就说女户互助要头回使力了。"她抓起柜子里的钱袋,数出三贯钱,又翻出张空白契纸,"林郎,帮我写份联保书——周寡妇入组,咱们十户作保,利钱按二分算。"
林砚的笔在纸上走得飞快,墨迹未干就被苏禾塞进钱袋。
两人跑出祠堂时,正撞上气喘吁吁的梁氏——她扛着把铁锹,裤脚沾着泥,额角挂着汗:"周妹子的事我听说了!
孙屠户那泼皮,前年逼死过西头的陈三娘子,这回不能由着他!"
一行七人顺着田埂往邻村跑。
苏禾的布鞋底沾了泥,却越跑越快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混着梁氏的喘气、小翠的抽噎,还有远处传来的哭骂声——是周寡妇的声音,带着哭腔喊:"那地是我男人他爹留下的,卖了我娃喝西北风啊!"
转过土坡,就见三间破草房前围了七八个汉子。
孙屠户光着膀子,手里攥着根木棍,脚边堆着拆下来的房梁。
周寡妇跪在地上,怀里的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她的头发散了,脸上有红手印。
"孙屠户!"苏禾拔高声音。
众人回头,她看见周寡妇眼里腾起光,像快熄灭的灯芯突然被拨了拨。
孙屠户眯起眼:"这不是苏家大丫头?管起外村的事了?"
"周嫂子欠你的钱,我们还。"苏禾把钱袋往他脚边一扔,铜钱砸在土块上叮当作响,"但得按新规矩——她入了女户互助组,我们十户联保,利钱二分,限期一年。"她抖开联保书,"老秦一会儿就到,你要是不信,咱们去乡约所立契。"
孙屠户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弯腰捡起钱袋,手指捏了捏分量,突然咧嘴笑了:"成啊,反正钱到手就行。"他踢了踢脚边的房梁,"算她命好,碰上个爱管闲事的。"
周寡妇扑过来抱住苏禾的腿,眼泪把她的裤脚洇湿了一片。
娃在她怀里抽抽搭搭,小手攥着苏禾的衣襟。
梁氏蹲下来帮周寡妇理头发,嘴里骂骂咧咧:"下回再敢动女户的地,我这把铁锹不拍在你后背上算你命大!"
日头过了头顶时,老秦捋着白胡子来了。
他看了看联保书,又摸了摸周寡妇的地契,突然拍了拍苏禾的肩:"前日陈员外说你们这是'胡闹',今日倒让我开了眼。"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"县上批了二十户的青苗贷款,我给送来。"
布包打开,是一沓盖着官印的文书。
苏禾接过时,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——是老秦揣在怀里捂热的。
"你们织的这张网,比我想的还要结实。"老秦望着祠堂方向,那里飘起炊烟,是女人们在煮午饭,"往后怕是要越织越大。"
苏禾翻看着文书,目光落在"女户青苗贷款"几个字上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她想起第一次在田埂上捡稻穗的清晨,想起弟妹饿得直哭的夜晚,想起那些被豪族逼得卖儿卖女的妇人。
如今她们的名字,终于能堂堂正正写在官文上。
"这不是网,是路。"她抬头,阳光正穿透云层,"一条咱们自己走出来的路。"
老秦走后,苏禾蹲在周寡妇跟前,帮她把地契收进怀里:"往后有难处,就去祠堂找联络簿。"周寡妇拼命点头,怀里的娃突然伸手抓她的发绳,咯咯笑起来。
归途中,梁氏突然拽了拽苏禾的袖子:"我刚瞅见张德昌家的狗腿子在村头晃,脖子伸得跟鹅似的。"
苏禾脚步一顿。
张德昌是乡上的里正,前儿为"农妇联名制"跟她红过脸,说"妇道人家管什么闲事"。
她望着远处晃动的青布衫角,心头浮起一片阴云——但很快,东头传来女人们的笑声,是李二嫂她们在晒场上晾绣帕,鲜艳的花样在风里飘,像一片彩色的云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,又摸了摸怀里的贷款文书。
有些路,走的人多了,就不怕脚下有石头。
而有些风,正从更远处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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