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绣线织梦启新篇——风起青苗
作者:酒醉七分
祠堂的榆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响,苏禾把最后一盏桐油灯拨亮些。
梁氏刚把灶上的麦粥端进来,热雾裹着小米香漫过供桌,二十几个女户围坐的条凳便跟着暖了——有攥着绣绷的,有捏着算盘的,还有怀里揣着半块煎饼的,那是赵四娘家的小翠,她总说饿肚子记不住事。
"昨日县上批了女红合作社的文书。"苏禾手指叩了叩案上的青麻纸,纸角还沾着快马送回的泥点,"可今早我去问青苗贷款,周典史说......"她顿了顿,余光扫过梁氏发间那根褪色的银簪——那是她亡夫留下的,"说女户得有夫家或兄弟作保才能领。"
供桌下传来抽气声。
王二婶的手先抖了,她去年刚死了儿子,唯一的侄子上个月把她半亩菜地抵了赌债:"那咱们寡妇、没兄弟的,岂不是连贷都贷不成?"
"所以要换个法子。"苏禾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,是她昨夜在灶前抄的《唐律疏议》,"我查了,唐律里说'寡妇得自持产',咱们管着家里的地、养着猪、织着布,凭什么不能自己作保?"她抬眼时,看见梁氏的铜顶针在灯影里闪了闪——那是合作社第一次分红时换的,"要是咱们二十户联名作保,一家贷十贯,二十家就是二百贯。
还不起?"她指了指墙角码着的靛蓝绣帕,"上个月镇里布庄收咱们五十匹,现银都够还一半了。"
小翠最先拍了腿:"我娘说她纺的线比隔壁老李家的匀!"她怀里的煎饼掉在地上,慌忙去捡,"禾姐儿说能成,我就画押!"
"可......"张寡妇攥着衣角,她男人走得早,两个闺女还在换牙,"周典史前日还骂咱们'妇道人家管什么账',要是他不批......"
"所以要让他不得不批。"苏禾把《唐律疏议》推到梁氏面前,"林秀才帮咱们写了《女户权益说》,引了三条古律,又抄了咱们合作社这半年的账册。"她转头望向廊下,林砚正蹲在台阶上磨墨,墨汁在砚台里转着黑漩涡,"等文书誊好了,一份送乡约老秦,一份贴在村塾墙上,一份给族老看——让大家伙儿都知道,咱们不是胡闹,是有根有据的。"
梁氏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卷文书,指腹蹭过"寡妇得自持产"几个字,像是在摸什么烫金的宝贝:"我男人活着时,总说'女人家管不好钱'。"她声音发颤,"可他走后这三年,我种的菜比他在时还多两畦,养的猪也没瘦过。"她抓起笔,蘸饱了墨,在"申请人"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"我签。"
这一圈像块扔进水塘的石头。
小翠举着煎饼冲过来,墨迹在纸上晕开个小太阳;王二婶咬着牙按了指印,指甲盖还沾着早上摘的青菜汁;连最胆小的张寡妇都捏着笔,在"张"字旁边描了朵小花——她说这是给闺女们绣的。
林砚的墨香漫进祠堂时,天刚蒙蒙亮。
苏禾把三份文书卷进青布包,系紧时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——那是合作社库房的,里面还剩半匹靛蓝布没卖。
梁氏往她怀里塞了个热乎的红薯:"吃了再走,昨儿你熬到三更。"
乡约所的朱漆门还没开,三十个女人的脚步声却先撞开了晨雾。
周典史的皂靴声从门里传来,夹杂着骂骂咧咧:"成何体统!
妇道人家凑什么热闹......"门"吱呀"一声开了条缝,周典史探出头,见着满院子蓝布衫、花围裙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"苏禾,你要作甚?"他扯了扯官服,却遮不住前襟的油渍,"青苗贷款是给种地的男丁,你带这群......"
"给种地的人。"苏禾上前一步,青布包拍在他面前的案上,"周典史请看,这是《女户权益说》,引了《唐律疏议》和《礼记·内则》。"她翻开文书,指尖停在"女子十五而笄,可掌中馈"那行,"咱们管着家里的地,领着合作社的活,凭什么不算'种地的人'?"
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。
有扛着锄头的汉子伸长脖子看文书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;连乡约老秦都拄着枣木拐杖来了,枣木在青石板上敲出"笃笃"两声,像敲在周典史的脊背上。
"这账册是真的?"老秦翻到合作社的收支页,眼睛亮了,"上月卖绣帕得银三十两,买靛蓝染料用了十二两,分账到户每人得一贯......"他抬头时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女人们——梁氏的铜顶针在太阳下闪,小翠的煎饼渣沾在衣角,张寡妇的小花指印还带着墨香,"你们当真能还?"
"能。"苏禾从布包里抽出一叠借据,"每户按收成的三成还,二十户联着保。
要是哪家还不上,我们二十户凑钱垫。"她摸出腰间的铜钥匙,"库房里的布能抵五十贯,要是不够......"她指了指自己,"我苏禾的三亩地作押。"
周典史的脸涨成猪肝色:"老秦,这......这不合规矩!"
"规矩是人定的。"老秦把文书往周典史怀里一塞,"你且看看《庆历条制》里哪条说女户不能联合作保。"他冲苏禾点了点头,枣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,"文书暂收着,三日后给回话。"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小翠蹦起来时撞翻了周典史的茶碗,热茶泼在他官服上,他骂了半句又咽回去——梁氏正举着帕子要帮他擦,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还带着靛蓝香。
苏禾摸着布包里的文书往回走,风里飘来新稻的清香。
她知道周典史不会轻易罢休,陈员外的染坊说不定在算计,连县里的青天大老爷都未必见过女人递联名状。
但祠堂里那二十几个指印还热乎着,张寡妇的小花在纸上冲她笑,梁氏的铜顶针还别在围裙上——像颗小小的,会发光的种子。
她抬头望了望天,春云正往西边涌,像要遮住什么,又像要托起什么。
而她腰间的铜钥匙碰着布包,发出清脆的响,像是在应和远处传来的,女人们的笑声。
真正的雨,或许就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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