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青苗债起风波涌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二更梆子刚敲过,苏禾就着油灯翻完最后一本糖坊账册。

  墨迹未干的"三百八十贯"在纸页上泛着暖黄,她指尖刚要落下,院外突然炸响大黄狗的狂吠。

  "汪!

  汪!"铁链子扯得竹篱笆簌簌发抖。

  苏禾抄起炕头的铜锁,赤着脚踩上青砖地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。

  窗纸被风掀起一角,月光漏进来,正照见西墙根那道黑影——不是偷甘蔗的野孩子,是半年前卷着甘蔗苗跑的王二狗。

  他裤脚沾着泥,腰间短刀擦过墙缝时刮出火星。

  苏禾攥紧铜锁,却见那影子在篱笆边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"啪"地拍在青石板上,又指了指东南方的稻场,这才猫着腰往村外跑。

  "二狗!"苏禾推开窗,夜露打湿鬓角。

  那身影晃了晃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蛙鸣里。

  她赤脚下了炕,刚碰到门闩又缩回手——大黄狗还在狂吠,可刚才那一下,她闻见了血味。

  油纸包被露水浸得发潮,打开是半块硬饼,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草纸。

  苏禾凑近油灯,草纸上的字歪歪扭扭:"张里正拿青苗钱坑人,三户卖地了,您快查。"字迹最后洇开块暗红,像滴没擦净的血。

  后半夜的风裹着稻花香灌进屋子。

  苏禾把草纸塞进枕头下,听见东屋传来弟弟苏稷的翻身声。

  她摸黑倒了碗温水,却见窗台上多了片带泥的碎陶片——是王二狗从前常玩的弹弓子。

  半年前他偷苗时,她追出二里地,他边跑边扔这个,砸中她脚面。

  "清渠会的水比安丰河深。"林砚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
  苏禾捏着陶片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糖坊刚站稳,青苗法就闹起来了?

  天刚擦亮,林砚的青布衫还沾着墨汁,就被苏禾拽进灶房。

  她把草纸拍在案板上,灶火映得他眉峰紧蹙:"青苗钱?"

  "上月里正挨家挨户登记,说朝廷拨了低息贷,春种用。"苏禾往灶里添把柴,"我没接,可佃户里有两家说只签了名,钱没见着。"

  林砚从袖中抽出卷纸,是他抄的《庆历青苗法》:"条文写得清楚,春贷秋还,息二分。

  可张德昌报的是四分五。"他指腹蹭过纸页,"更狠的是,他把没领钱的也列进名单,利滚利逼人家拿地抵。"

  陶壶"咕嘟"冒热气,苏禾望着跳动的火苗:"王二狗说三户卖地了,哪三户?"

  "张三家、李满囤、周寡妇。"林砚声音沉下来,"周寡妇的地挨着你新开的稻场,张德昌怕是要连成片。"

  苏禾攥紧围裙带,指节发白。

  她想起周寡妇家的小儿子,上个月还蹲在糖坊门口捡糖渣吃:"我去乡约老秦那。"

  老秦的竹门虚掩着,院里晒着半筐新收的艾草。

  苏禾刚跨进门槛,就见他背着手往墙根走,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"嗒嗒"声——这是暗号。

  她跟着绕到后院,老秦从墙缝里抽出个油纸包,塞到她手里时压低声音:"夜里送来的,我没拆。"

  包着的是本蓝布面的"青苗钱发放登记簿",墨迹新旧不一。

  苏禾翻到最后一页,周寡妇的名字旁画着个叉,批注"已抵田五亩"。

  她指尖发抖,抬头时正撞进老秦浑浊的眼:"苏娘子,这水......"

  "我趟。"苏禾把本子揣进怀里,艾草香混着老秦身上的药味,熏得她鼻尖发酸。

  月上柳梢时,糖坊的账房点起三盏油灯。

  王二狗缩在墙角,裤脚还沾着泥:"我跑出去半年,在滁州听见风声——张德昌和吴大贵合着,把青苗钱扣下,放给外乡商户赚利差。"他撩起裤管,小腿上道深可见骨的疤,"周寡妇家那小子来寻我,说他娘被按在田契上按手印,他扑过去拦,被里正的狗腿子砍了。"

  账房老周推了推老花镜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:"登记簿记了一百二十户,可按田亩算,安丰乡贫农才八十户。"他抽出张纸,"这四十户的名字,要么是外乡的,要么早死了三年。"

  苏禾铺开一张大白纸,蘸着墨笔在中间画个圈,写"青苗钱"。

  她抬头问王二狗:"钱从县上拨到乡上,经过谁的手?"

  "先到里正,再到保长,最后到户。"王二狗摸着刀把,"可保长说,钱根本没下到村里,直接进了张德昌的钱庄。"

  笔锋一顿,苏禾在圈外画条线,写"县府-张德昌钱庄"。

  老周凑过来看:"登记簿上写着每户贷三贯,可实际到户的......"他翻出本旧账,"张三家的借据我见过,写的是五贯,息五分。"

  油灯结了灯花,"啪"地炸开。

  苏禾在"张德昌钱庄"旁画个箭头,标"虚增两贯,息提三分"。

  她又转向王二狗:"周寡妇家的田契呢?"

  "藏在灶房的砖底下。"王二狗搓了搓手,"我今晚就去拿。"

  "带俩糖坊的壮小子。"苏禾撕下块纸,写了个地址,"李满囤逃到他姑家了,你顺道把借据抄回来。"

  天刚蒙蒙亮,安丰乡的集市就热闹起来。

  苏禾站在糖坊的木凳上,怀里抱着卷得方方正正的"青苗钱流向图"。

  晨雾里传来卖菜阿婆的吆喝:"苏娘子这是要干啥?"

  "干啥?"苏禾展开图,墨迹未干的红圈蓝线在晨风中抖了抖,"咱看看朝廷的青苗钱,是咋长了腿,从咱百姓碗里跑到张德昌腰包里的!"

  人群"嗡"地炸开。

  卖豆腐的刘二叔挤到前头:"我家也签了名,可钱影子都没见着!"

  苏禾指尖点在"县府-张德昌钱庄"的红线上:"朝廷拨了三百贯,到张德昌手里就成了四百贯——多的一百贯,是虚增的户数!"她又指向"息提三分"的蓝圈,"朝廷说二分息,他收五分!

  利滚利下来,三贯能滚成五贯!"

  "周寡妇家的田契!"王二狗挤进来,举着张泛黄的纸,"这上边按的手印,是拿烙铁烫着按的!"

  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哭声。

  周寡妇的小儿子从人缝里钻出来,拽着苏禾的裤脚:"我娘昨天喝了药,现在还躺着......"

  "胡说!"一声暴喝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

  张德昌穿着青绸衫,带着两个家丁挤进来,脸涨得通红,"你个小娘子懂什么新政?

  这是扰乱民心!"

  苏禾把田契拍在他面前:"张里正,要不咱去县上找通判大人,把这图和借据摆桌上,让大人看看是我扰乱,还是你......"

  "放肆!"张德昌的指甲掐进掌心,额角青筋直跳。

  他扫过周围百姓攥紧的拳头,又瞪向苏禾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,"你给我等着......"

  晨雾渐渐散了,张德昌的青绸衫消失在街角。

  苏禾望着他的背影,感觉后颈发凉——刚才他说"等着"时,声音轻得像片落在刀刃上的雪。

  糖坊的大黄狗突然又吠起来,这次不是冲贼,是冲东边来的牛车。

  苏禾低头收拾图卷,指腹蹭过"张德昌钱庄"的红圈,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

  青苗债的盖子刚掀开一角,可她知道,真正的风浪,才要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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