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糖价风波掀波澜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糖坊后堂的铜漏刚滴完第七滴水,门板就被撞得哐当响。

  周掌柜的青布外袍沾着草屑,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:"苏娘子!

  东市糖摊今早来了批新糖,白生生的看着倒好,可那价——"他喘得说不连贯,伸手比了个六,"才六成!"

  苏禾刚放下算盘,竹片拨弄的算珠还保持着上午的进账数。

  她眉峰微蹙,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:"周叔别急,可是包装有记号?"

  "能有啥记号!"周掌柜从怀里摸出块糖,糖霜沾在他粗粝的掌心,"我尝了口,甜是甜得发齁,可没您家糖那股子蜜香。

  更邪乎的是,那运糖的车挂着苇席帘子,车夫连脸都遮着。"他突然压低声音,"我瞅见车辙印子——和上个月赵先生那批货走的是同条道!"

  后堂的风掀起窗纸,林砚正翻着本旧账册,闻言指节叩了叩桌面:"倾销打压。"他抬眼时目光沉得像深潭,"清渠会故意用低价糖冲市场,逼我们降价。

  等咱们跟着压价,他们再断货,到时候糖坊囤的甘蔗没变现,银钱链一断......"

  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  她想起昨日赵先生站在晒场角落,折扇半开时露出的六瓣莲玉牌,想起他说"你比他聪明"时的笑意——原来那不是夸奖,是宣战的前调。

  "得稳住老客。"她突然抓起算盘,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串,"周叔,您东市的熟客里有多少是按月订糖的?"

  "少说三十家。"周掌柜抹了把汗,"可要是便宜三成......"

  "不是三成,是六成。"林砚接口,"他们要的是让百姓觉得苏家糖贵得没道理。"他从袖中抽出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,"我查过,安丰乡月需糖量约两百斤。

  苏家占七成,剩下三成是零散小作坊。

  若清渠会能吃下五成市场......"

  "他们吃不下。"苏禾的算盘停在"七百二十文"上——这是苏家糖的成本价,"周叔,您去把常来的茶铺、点心坊掌柜都请来。

  王阿婆,麻烦您把晒场的糖霜罐子搬两坛来。"她转头看向林砚,目光亮得像淬了火,"咱们要让百姓知道,便宜糖便宜在哪儿。"

  未时三刻,糖坊前院的老槐树下围了二十来号人。

  张婶的茶铺、刘屠户的点心摊子、卖桂花酿的孙二娘,个个都盯着苏禾面前的两张木桌。

  左边摆着苏家糖:方方正正,糖霜匀得像落了层薄雪,对着日头能透出淡金色;右边是周掌柜拿来的低价糖:块头大了一圈,糖霜厚得能刮下白渣,凑近些闻,竟有股子若有若无的碱味。

  "大家尝尝。"苏禾递出两双木筷,"左边是咱们卖了半年的糖,右边是今早市上的新货。"

  孙二娘先夹了块苏家糖,含在嘴里眯起眼:"甜得润,像喝了口蜜水。"她又夹起低价糖,刚嚼两下就皱起眉头,"发苦!

  喉咙还有点烧得慌。"

  刘屠户的小儿子蹲在桌下,突然拽他爹的裤脚:"爹,上次我吃苏家糖,舌头没起白泡。"

  茶铺张婶猛地拍了下大腿:"怪不得我家客人说这两日茶里有股怪味!"她扭头冲苏禾直拱手,"苏娘子,您说咋办,我们都听您的!"

  "我有两个法子。"苏禾摸出叠新印的纸,"一是季度预购卡。"她举起张洒金红笺,"现在一次性订半年糖的,九折;订一年的,八五折。

  钱先付三成,每月送货时结余下的——咱们糖坊押着货,各位押着钱,谁都不吃亏。"

  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

  刘屠户搓着粗手指:"那得先掏不少银钱......"

  "二是品质保障基金。"苏禾指向墙角的红漆木箱,"每卖一斤糖,我们往箱里放十文。

  要是您买的糖有问题,拿糖渣来,退全款再赔十文。"她掀开箱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串钱,"现在就有二十贯,够赔两千斤糖的。"

  孙二娘踮脚看了眼,拍着胸脯喊:"我订一年的!"张婶紧跟着举起手:"我也订!"刘屠户挠了挠头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:"我家小崽子就认苏家糖,订半年的!"

  日头西斜时,红漆木箱的钱串子又多了八贯。

  李石头扛着扁担冲进院子,汗湿的粗布短打贴在背上:"大娘子!

  运输队的车都备好了,我带三队人连夜送货,明早准保各摊子都不缺货!"他拍了拍腰间的铜哨,"要是路上遇着清渠会的车,我吹哨叫人,咱们的人就绕近道——上个月您教的那条河沟子小路,好使!"

  苏禾往他怀里塞了块芝麻糖:"路上小心,别贪快。"她转头对账房老周喊,"预购卡的存根留两份,一份给客人,一份咱们留着。"又对王阿婆道,"您带两个小丫头,把那本《真假糖辨别图》多印些,随货附赠。

  要写清楚:真糖咬着脆,假糖硌牙;真糖化得慢,假糖舌头发麻......"

  七日后,周掌柜的算盘珠子敲得比往日都响。

  他掀开糖坊的门帘,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:"苏娘子!

  东市西市的摊子,现在只认苏家糖!

  那批低价糖堆在货栈里发霉,有两家铺子今早还托我来退订呢!"他掏出个布包,"这是退回来的糖,您瞅瞅——"

  布包摊开,十几块低价糖沾着草屑,糖霜早掉得差不多,露出底下暗黄的糖芯。

  苏禾用指甲刮了刮,指尖沾了层细粉:"是石灰。"她将糖块扔进炭盆,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,"掺了石灰和糖精,甜得快,坏得也快。"

  林砚从里屋出来,手里捏着张纸:"清渠会在滁州的糖坊这个月少了三成进项。"他看向苏禾,眼底有星子在跳,"他们没想到,咱们用预购卡锁了现金流,又用保障基金稳了人心。"

  苏禾翻着账本,墨迹未干的数字从"一百二十贯"跳到"三百八十贯"。

  她指尖停在"品质保障基金"那栏,新添的"一百五十贯"在烛光下泛着暖光。

  窗外起了风,吹得账页哗啦响,她轻声道:"这只是开始。"

  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时,糖坊后的竹篱笆传来细碎的响动。

  守夜的大黄狗突然狂吠,铁链子扯得木桩子直晃。

  苏禾从炕上坐起,借着月光看见道黑影翻过西墙,腰间的短刀闪了下——是王二狗。

  半年前他偷了苏家的甘蔗苗逃去外乡,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

  她攥紧枕头下的铜锁,听着那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村外的稻田间。

  风裹着夜露吹进来,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碱味,像极了那日低价糖里的怪味。

  苏禾望着窗外的残月,突然想起林砚说的话:清渠会的水,比安丰乡的河深得多。

  而她苏禾,才刚学会怎么趟这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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