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粮仓风波起波澜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林砚是在替老秦整理乡约文书时发现那封密信的。

  油灯芯"噼啪"爆了个花,他正翻到最后一叠公文,半片染着茶渍的纸角突然滑出来。

  字迹歪斜,却盖着县府粮曹的朱印,最末一行用墨笔重重圈着"安丰乡苏禾"五个字,旁边批注:"着即核查民间储粮,若有私囤赈灾粮者,按律治罪。"

  他的手指在纸角攥出青白,抬头时正看见窗外月亮爬过老槐树梢——前日张德昌派去县里的皂衣小吏,此刻该刚把银子塞进粮曹书吏的袖袋。

  "苏娘子!"林砚推开苏家柴门时,院里晾的红薯干正被夜风吹得簌簌响。

  苏禾刚给阿荞掖好被角,听见动静迎出来,鬓边还沾着女儿家编的野菊。

  "出什么事了?"她见他脸色沉得像要下雨,转身把堂屋门掩紧。

  林砚将密信摊在饭桌上,烛火映得朱印像团烧着的血:"县衙要查储粮,您的名字在头一份。"他指腹压过"私囤赈灾粮"那行字,"张德昌没罢休,这次想借官威来砸窖。"

  苏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  前日地窖里张德昌碾菊瓣的模样突然浮上来——那抹黄在他掌心揉成泥,像团未灭的火星子,到底还是烧起来了。

  "阿稷的算盘呢?"她突然问。

  林砚一怔,见她转身去柜里取账本,袖口扫过烛台,火星子"噗"地落在地上。"先封窖。"苏禾抽出麻绳递给站在院门口的王铁匠,"明日天不亮就来,用桐油混石灰封门,钥匙你收着。"又转头对林砚道:"你抄三份账本,一份放老秦那儿,一份藏在阿荞的绣绷里,还有一份......"她顿了顿,"塞在灶膛的砖缝里。"

  林砚接过账本时,触到她指尖的凉。

  这双手前日还在翻晒稻谷,此刻却稳得像秤砣:"他们要查,便查个明白。

  但得让全县都知道,苏家的粮,一粒米都淌着汗珠子。"

  县上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。

  第三日辰时三刻,皂衣小吏带着两个衙役踹开苏家院门时,苏禾正蹲在院角喂鸡。

  她抬头看那小吏,正是前日在茶棚接张德昌碎银的——此刻他腰间挂着铁尺,下巴抬得老高:"苏禾,县府怀疑你私囤赈灾粮,跟我们查窖去!"

  "且慢。"苏禾拍了拍裤腿站起来,声音清得像山涧水,"查窖得有见证。

  秦小吏,劳烦你过来搭把手?"

  秦小吏正挤在围观的人群里,闻言搓了搓手走出来。

  他前日在地窖见过苏禾的木牌账本,此刻瞥了眼皂衣小吏腰间的铁尺,咬咬牙道:"小的是乡约差使,该当见证。"

  地窖口的封条被铁尺挑开时,王铁匠守在旁边,喉结动了动:"这封泥是小的亲手和的,掺了七斤桐油。"皂衣小吏瞪他一眼,却见苏禾已经捧着账本站到窖边:"窖里五十三石七斗粮,其中二十一石是各家存粮,木牌都在。

  余下三十二石是苏家今秋新收的早稻,账本记着晒谷日期、交粮户姓名。"

  衙役举着火把下去,霉味混着稻香涌上来。

  苏禾跟着下窖,指尖抚过堆得整齐整的粮包:"这包是赵大山家的,上月十五送的;那包是刘老汉的,稻壳里还掺着他编的草绳。"她翻开账本,"您瞧,每笔都有画押。"

  皂衣小吏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
  他原想随便翻两包,寻点潮湿的霉粮做文章,可眼前的粮包个个干得扎手,木牌上的名字歪歪扭扭,却和账本对得丝毫不差。

  "赈灾粮?"苏禾突然笑了,从袖中摸出张皱巴巴的纸,"去年发赈灾粮时,张德昌里正说'苏家没男丁,领粮要多交三成手续费'。

  这是他写的收条,您瞧瞧,我们苏家可曾领过一粒赈灾粮?"

  人群里突然炸开声喊。

  赵大山挤到前面,脖子粗得像红布:"俺作证!

  去年张里正说苏娘子家没男丁,赈灾粮只发半袋!"刘老汉举着豁口的碗:"俺家领粮时,他也收了两升米当'跑腿费'!"

  皂衣小吏的铁尺"当啷"掉在地上。

  他瞥了眼缩在人群后头的张德昌,见那青布衫已经湿了半边,突然弯腰捡起铁尺:"查......查过了,没私囤。"他转身要走,又被秦小吏拦住:"小的得把这情况报给乡约。"

  日头移到头顶时,张德昌的青布小轿停在村头。

  他攥着里正的木牌,指节发白。

  几个妇人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,交头接耳:"听说张里正连赈灾粮都要刮油水?""可不是,苏大娘子的账本都亮出来了......"

  "爹!"张记粮行的小儿子从粮行跑出来,手里举着被茶汁浸透的帖子,"王屠户说以后不从咱这儿买粮了,要去苏家地窖订!"

  张德昌的木牌"咔"地断成两截。

  他望着粮行门口褪色的"张记"二字,突然想起前日茶棚里的话——那把火,才刚烧起来呢。

  可如今这火,烧的是他的粮行,他的里正印,他在安丰乡三十年的体面。

  "走!"他踢开脚边的石子,青布小轿"吱呀"转过老槐树。

  树影里,他摸出块碎银,塞进跟来的帮工手里:"去县里找周都头......"他喉结动了动,"查查苏家那小娘子,到底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"

  晚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进苏家院子时,苏禾正对着灶膛烧砖缝里的账本副本。

  火苗舔过纸页,映得她眼尾发红。

  林砚站在她身后,望着老槐树下渐远的轿影,低声道:"他不会罢手的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"苏禾将最后半张纸丢进火里,火星子"呼"地窜起来,"但至少......"她转头看向地窖方向,门环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翻卷,"至少这一回,他输得干干净净。"

  月光漫过房梁时,阿荞抱着绣绷爬上床。

  绷布里藏着一本小账本,最末一页新添了行字:"九月初三,县府查窖,粮账无误。"她翻到背面,却见姐姐用炭笔写了句:"人心比粮窖深,往后的路,更要把算盘拨得响些。"

  而在三里外的破庙里,张德昌摸着怀里的断牌,盯着帮工刚送来的纸片——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苏家地窖的尺寸,阿稷去镇上卖菜的时辰,还有林砚常去乡约的日子。

  他把纸片折成小团,塞进墙缝里。

  墙缝深处,还塞着半块带血的碎瓷片,和一张没寄出去的状纸。

  "苏禾啊苏禾。"他对着月光笑起来,声音像夜枭叫,"你拆了我的台,我便拆你的家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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