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仓门突查破谣言

作者:酒醉七分
  日头正毒时,张德昌的青布小轿碾着村口新铺的青石板来了。

  轿帘掀开时,苏禾看见他腰间的铜钥匙在日头下泛着冷光——那是乡仓的钥匙,可去年冬天乡仓的粮就被他以"抵税"为由搬空了,如今倒成了他查别人仓的凭据。

  "苏大娘子好雅兴。"张德昌踩着野菊枝子跨下轿,鞋底碾碎的菊瓣粘在青布靴面上,"听说你家后院挖了个大窖?

  存的是粮?

  还是......见不得人的东西?"他尾音往上挑,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村民,刘老汉攥着锄头的指节发白,赵大山往前挤了半步,被苏禾不动声色用胳膊拦住。

  苏禾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账本,那是昨夜和林砚在油灯下对了三遍的出入记录,每笔存粮都按了农户的泥手印。"里正来得巧。"她扯出个笑,比晒谷场上的竹匾还平展,"昨日刚请王伯来验过窖,正想请您过目——这是族里的备用仓,前日已去乡约老秦家备了案。"

  张德昌的三角眼猛地一缩。

  他原想着苏禾一个小孤女,挖地窖存粮定是怕缴公粮,只要扣个"私藏官粮"的帽子,就能把粮食充到乡仓,再转手卖给粮商赚差价。

  可"族里备用仓"这说法,倒像提前给套了个筐。

  "带路。"他甩了甩袖子,青布衫角扫过苏禾脚边的算盘——那是她方才在晒谷场算各户存粮时落下的。

  苏禾弯腰拾起算盘,铜珠子在掌心硌出浅痕,倒比攥着账本更踏实。

  后院的地窖门挂着红绸,是阿荞用娘的银簪当来的。

  张德昌伸手要掀门帘,苏禾抢先一步撩起:"里正请看。"

  阴凉混着稻香涌出来。

  地窖分三格,左边码着带壳的新稻,中间是去壳的白米,右边堆着村民存的杂粮,每堆粮上都插着木牌,写着"张二牛存稻三十斤""李寡妇存豆五升"。

  王铁匠蹲在通风井边敲石头,见人进来,把铁锤往腰里一别:"这窖冬暖夏凉,比我家灶房还严实!"

  张德昌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  他弯腰摸了把米堆,指尖沾的不是潮的——苏禾前日让阿荞烧了三炉生石灰,垫在窖底吸潮气。"好手段。"他直起腰,目光扫过木牌上的名字,"可这备案文书呢?"

  "在这儿。"林砚从人群后走出来,手里举着张盖了乡约大印的纸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发冠歪了半寸,倒像个急着交差的帮工。

  苏禾瞥见他袖角沾着墨渍——定是昨夜抄备案副本时蹭的。

  秦小吏不知何时挤到了前头。

  他是乡约老秦的侄子,昨日跟着县上的人查仓,此刻手里转着根竹片,打量着窖里的粮:"这窖能存多少?"

  "满打满算两百石。"苏禾报数时,算盘在袖中拨得噼啪响,"眼下存了五十三石七斗,都是本乡十八户的口粮。"她朝刘老汉努努嘴,"刘伯家二亩稻子,赵大哥帮着搬来的;李寡妇的豆子,是阿荞用竹筐挑来的——您看这出入账。"

  林砚递过账本。

  秦小吏翻开第一页,墨迹还没干透:"五月初三,苏禾存稻十石;五月初四,刘大柱存稻五石......"每笔后面都有"收粮人苏禾"的签名,还有存粮人的泥手印。

  他翻到最后一页,抬头时眼里带了笑:"苏大娘子这账,比我叔房里的还清楚。"

  张德昌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  他往前跨一步,靴底踢到块碎石:"就算有账,这粮也是囤着待价而沽!

  如今青黄不接,县上正催着征粮——"

  "里正说的是。"苏禾突然提高声音,目光扫过围得密匝匝的村民,"所以小女有个主意:往后各村都建这样的地窖,存粮时记清姓名,取粮时按数归还。

  灾年时你帮我,我帮你,比囤在自家缸里踏实。"她从林砚手里接过一叠纸,"这是互助储粮的草案,还请秦小吏转呈乡约。"

  秦小吏接过草案,扫了两眼,拇指蹭过"阶梯分成"那行字——苏禾昨夜跟他说过,存粮超过三年的农户,能多分半成粮作为损耗补偿。"这法子好。"他把草案往怀里一揣,冲张德昌拱拱手,"里正,私藏官粮得是没备案、没记录的。

  这窖有乡约文书,粮是各家各户的,算不得私藏。"

  围观的村民突然爆发出喝彩。

  赵大山拍着胸脯喊:"俺作证,这粮是俺们自己搬来的!"刘老汉举着木牌晃:"俺的名字在这儿呢!"阿荞从人缝里钻出来,举着红绸说:"这窖门帘是俺用银簪当的,要是私藏,俺能这么用心?"

  张德昌的青布衫被汗浸透了,贴在后背上。

  他盯着秦小吏怀里的草案,又看看窖里插满的木牌,突然扯出个笑:"是周某唐突了。"他弯腰拾起脚边的菊瓣,"苏大娘子一片公心,周某佩服。"

  苏禾看着他把菊瓣碾碎在掌心,那抹黄在指缝里渗出水来,像滴没擦净的脏。

  人群散得差不多时,林砚蹲在地窖口擦算盘:"他方才摸米时,指腹蹭了三次。"

  "嗯?"苏禾正收木牌,抬头看他。

  "摸潮粮会搓手指,摸干粮会捏指节。"林砚用袖口擦着铜珠子,"他在算这窖能值多少银子。"

  苏禾望着张德昌离去的背影,青布小轿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,轿帘掀开条缝,露出半只攥着铜钥匙的手。

  她摸了摸袖中另一本账本——那是秀姑抄的副本,此刻正躺在乡约老秦的案头。

  "阿姐!"阿荞举着个野菊枝跑过来,"方才秦小吏说,乡约可能要在全乡推广咱的窖!"

  苏禾接过花,花茎上还沾着泥。

  她望着远处山影,想起张德昌碾过的菊瓣,想起他临走时那声"佩服"里的刺。

  夜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过来时,地窖的木门"吱呀"合上了。

  门环上的红绸被风吹得晃,像团要烧起来的火。

  而在三里外的茶棚里,张德昌把茶盏重重一磕。

  茶汁溅在桌角的"张记粮行"帖子上,晕开团污渍。

  他摸出块碎银,推给对面穿皂衣的小吏:"去县上问问,那互助储粮的法子......可合规矩?"

  皂衣小吏捏着银子眯眼笑:"张里正放心,小的明日就去衙里查律例。"

  月光漫过茶棚的竹帘时,张德昌望着帖子上的"粮行"二字,喉结动了动。

  他想起地窖里那五十三石七斗粮,想起秦小吏眼里的光——这把火,才刚烧起来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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