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地窖初成藏粮计
作者:酒醉七分
晒谷场的风裹着新稻的清香钻进窗棂时,苏禾正捏着算盘在案前坐了整半日。
算盘珠拨得噼啪响,她面前摊开的《齐民要术》被风掀起两页,墨迹未干的数字在纸页上跳——去年全家八口人吃了四百二十斤糙米,阿稷长个快,今秋得再加五十斤;阿荞总把米藏在枕头底下喂猫,得额外算三十斤损耗;还有族里三户孤寡,年节要送两石粮……
“大娘子,林公子送了新抄的账本来。”秀姑端着茶进来,茶盏底在木案上磕出轻响。
苏禾这才发现指节都捏得泛白,她揉了揉酸麻的后颈,抬头便见林砚抱着一摞纸卷立在廊下。
他青布衫角沾着星点墨迹,发间还落着片梧桐叶,显然是从书斋急赶过来的。
“庆历元年,江淮大涝,粮价涨三倍;庆历二年,旱,粮价翻五倍。”林砚将纸卷摊开,墨迹淋漓的数字像把刀扎进苏禾眼里,“我查了州府档案,这十年里,咱们安丰乡三年一小灾,五年一大荒。”他指尖点过最后一行字,“更要紧的是,新政要清丈田亩,若今年秋税按新例收,咱们存粮若不够……”
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前日同庐州粮商签的三千石售粮契还在袖里,墨迹未干的“同顺号”三个字此刻烫得慌。
她望着墙上挂的《农桑辑要》,想起昨日三牛说陈三爷摔茶盏的模样——那些商人要的是利,可灾年里,粮才是命。
“得建地窖。”她突然开口,算盘珠“哗啦”散了一桌,“《齐民要术》里说‘穿地作窖,深五尺,令口小肚大’,咱们宅后那块空地,底下是红黏土,防潮正合适。”
林砚的眼睛亮了:“我昨日去看了,那地北高南低,挖排水沟方便。”他从袖中摸出张草图,“通风井我按你说的,留了三个,中间高两边低,能引穿堂风。”
苏禾接过图,见上面用朱砂标着“防潮层”“排水道”,连每块砖的尺寸都标得清楚。
她抬头时,正撞进林砚眼底的光——那光像寒夜的灯,让她想起阿稷第一次学会背《三字经》时,眼里也是这样亮。
“三牛!”她掀开门帘喊,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“去把族里青壮都叫到晒谷场,就说苏大娘子要请大家吃酒!”
日头刚过竿,宅后空地上便响起了镐头砸地的声响。
王铁匠捋着花白胡子蹲在坑边,用铁钎戳了戳新翻的红土:“这土黏性足,掺上石灰、河沙,夯三遍,保准不漏潮气。”他抬头冲苏禾笑,脸上的皱纹里沾着泥,“大娘子说的‘三合土’,咱庄户人听着玄乎,倒比那些秀才的之乎者也实在。”
苏禾蹲在坑边,看两个青壮正往筛子里倒石灰。
风卷着白灰扑过来,她眯起眼,伸手接住一把——凉丝丝的,混着红土的腥气。
“阿福,筛子再摇慢些。”她喊,“石灰细了才能和黏土糅匀。”阿福应了声,筛子晃得更稳了,白灰像雪片似的落进土堆。
“大娘子,俺们村的人也来搭把手!”赵大山扛着根木梁从田埂上过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邻村的汉子。
他把木梁往地上一墩,震得土坑里的水都晃了晃,“俺家去年存的稻子生了虫,要早有这地窖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笑得露出缺了颗牙的嘴,“俺们帮着搬石料,回头地窖成了,让俺家也存两石行不?”
苏禾直起腰,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她望着这些晒得黝黑的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祠堂求借半斗粮时,这些人也是这样望着她——只是那时眼里是同情,如今是热望。
“行。”她抹了把汗,“等地窖成了,谁家想存粮,都来登个记。”
秋阳渐斜时,地窖的轮廓已初显。
深五尺的坑底,三合土夯得结结实实,泛着暗红的光;三面通风井的砖已砌到半人高,像三个小塔立在坑边;排水沟顺着地势挖到了河边,清凌凌的水“哗哗”往沟里淌。
“大娘子,明日就能封顶了!”王铁匠拍了拍夯得瓷实的地面,铁镐敲上去“当当”响,“这地窖,别说存三年粮,就是五年,粮食也不带生霉的。”
苏禾摸着坑壁的三合土,指尖触到粗粝的颗粒。
她想起娘临终前攥着她的手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:“禾儿,要让弟弟妹妹吃饱。”那时她连半袋米都守不住,如今却能摸着这样结实的地窖,守一村的粮。
地窖封顶那日,苏禾在晒谷场摆了八桌。
木桌上堆着刚烤好的麦饼,陶碗里盛着新腌的酸黄瓜,最中央的大盆里,是阿荞偷偷塞进去的野山椒——辣得邻村的老妇直擦眼泪,却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都来看!”苏禾站在地窖口,举着根竹篙往通风井里探,“这井底下宽上头窄,白天日头毒,热气往上走;夜里起了风,凉风从这边井灌进来,粮食就像睡在风里。”她转头冲王铁匠笑,“王伯说的对,比咱用草席苫着强百倍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叹。
刘老汉扒着井沿往下看,胡子都快掉进井里:“大娘子,俺家那二亩稻子,明儿就往这儿搬!”赵大山拍着胸脯:“俺帮着守夜,谁要偷粮,先过俺这关!”
苏禾望着这些发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:“真正的路,是人心串起来的。”她摸了摸袖里的账本,那上面已经记了二十三户存粮的名字。
“咱安丰乡的地,养得活咱的人。”她提高声音,“往后各村都建个小地窖,灾年时你帮我,我帮你,比囤在自家缸里踏实!”
夜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过来时,地窖的木门“吱呀”合上了。
苏禾望着门环上系的红绸——那是阿荞用娘的银簪当来的,在月光下像团火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提着盏灯笼,光映得他眉眼柔和:“明日我去乡约老秦家报备,就说这是族里的备用仓。”
“好。”苏禾应着,目光掠过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她知道,陈三爷不会甘心,那些盯着安丰粮的商人也不会。
可她不怕——她有算得清的账,有夯得实的地,有肯帮她搬石头的乡邻。
只是她没料到,第二日晌午,张德昌的青布小轿便“吱呀”停在了村口。
“苏大娘子好手段啊。”里正掀帘下来,靴底踩着新铺的青石板,“听说你家后院挖了个大窖?”他眯起眼,目光像条蛇,“存的是粮?还是……别的?”
苏禾望着他腰间晃荡的铜钥匙——那是乡仓的钥匙,可乡仓的粮,去年冬天就空了。
她笑了笑,把手里的账本往身后藏了藏:“里正来得巧,正想请您看看咱族里的备用仓。”
张德昌的目光扫过她藏账本的动作,嘴角扯出个冷笑。
他抬脚往宅后走,青布衫角扫过墙根的野菊——那花正开得旺,可在他脚下,却折了枝。
苏禾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轻轻抚过袖里的算盘。
她知道,这地窖初成的安稳,怕是要起风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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