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粮道初通谋远路
作者:酒醉七分
田埂上的风裹着稻花香气钻进红布包,苏禾指尖抚过明黄缎子上的墨迹——是庐州同顺号的押印,旁边还盖着半枚官府的“庐州粮曹”朱印。
她捏着布包的手微微发紧,周掌柜这礼送得太巧了些——昨日才用庐州粮荒的消息逼得陈记涨了价,今日就递来“请喝茶”的邀约。
“大娘子!”秀姑的声音从田垄那头飘过来,竹篮里的登记册被她攥得发皱,“李铁头家的二小子把牛赶进王婶的稻地了,王婶拿着扫帚要去理论呢!”
苏禾把红布包往怀里拢了拢,抬头望了眼日头。
日头刚过头顶,正是农闲时妇人纳鞋底、汉子打谷场的当口,这会子闹起来,指不定要传到陈记耳朵里。
她拍了拍裙角的泥,快走两步接住秀姑手里的竹篮:“你去把王婶拉到我家院子,我让阿荞煮碗糖水,再把李铁头媳妇喊上——都是一个村的,打嘴仗伤和气。”
秀姑应了声,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,盯着她怀里的红布包:“那、那周掌柜的……”
“先把村里的事稳住。”苏禾摸出块碎银塞给她,“买两斤糖霜,阿荞的手艺你知道,甜得人心软。”
等秀姑的蓝布衫消失在稻浪里,苏禾才低头解开红布包。
里面躺着封烫金请帖,边角压着张纸——是庐州近三月的粮价明细,墨迹未干,连昨日同顺号库里剩粮的数目都标得清楚。
她的指甲在“九钱三分”那行轻轻一叩,周掌柜这是把底牌亮出来了:既示好,又示威。
“苏娘子。”
身后传来清冽的男声,苏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砚。
他总爱穿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,袖口沾着墨点,却比村里任何一个庄稼汉都站得直。
她把请帖往袖里一藏,转身时已换了副家常笑模样:“林公子今日没去书塾?”
林砚手里捧着卷竹纸,竹纸边缘用麻绳捆着,露出半截墨迹斑驳的地图。
他抬了抬下巴:“去县学抄了些河运图,顺道在码头听了听商队的闲话。”说着展开竹纸,青灰色的墨迹里,淮河支流像蛛网般铺陈开来,“安丰到庐州,走陆路要翻三座山,车脚钱占了粮价两成;走水路的话,沿淠水入淮,再转巢湖,船运损耗能压到五分。”
苏禾凑过去,指尖点在“淠水”两个字上。
她昨日让三牛捎信时,只算到庐州粮荒的天数,却没细想运输成本——林砚这张图,倒像给她开了扇窗。
“你昨日说陈记联了盟,”她抬头看他,“若庐州的粮商能绕过这些盟商,直接收安丰的稻子……”
“那陈记的盟就成了空架子。”林砚的指尖在“庐州”和“安丰”之间画了条线,“但同顺号这样的大商行,要的是稳定货源。他们肯递请帖,是看出你能镇得住安丰的粮。”
苏禾摸着袖里的请帖,忽然笑了:“那我得让他们看看,安丰的粮不是随便能镇的。”
三日后的清晨,庐州同顺号的管事刘七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安丰乡。
他穿着玄色宁绸短打,腰间挂着和田玉牌,一进苏家院子就皱起眉头——院角堆着半人高的稻壳,鸡群在晒谷场上啄食,连正屋的门槛都裂了道缝。
“苏大娘子。”刘七抱了抱拳,目光扫过堂屋墙上挂的《农桑辑要》抄本,“我家掌柜说您这儿有新鲜法子,不知能不能让刘某开开眼?”
苏禾端来粗陶碗的茶,茶叶是阿荞在山坡上采的野茶,带着股清苦的香。
“刘管事不如跟我去仓房看看?”她掀开门帘,阳光顺着廊檐漏下来,照见院外停着的两辆木轮车——车上堆着编得整整齐齐的草席,草席底下是码得方方正正的粮袋。
“这是预购的粮。”苏禾抽出腰间的铜钥匙,打开仓房的大锁,“乡亲们把稻子存在我这儿,我给写契据,等粮价涨了再卖。仓房分三进,新稻放在通风处,陈粮压在底下——您闻闻,可没一点霉味?”
刘七凑过去嗅了嗅,确实只有稻谷的清香气。
他弯腰掀开粮袋,见每袋都贴着纸条,上面写着“李家庄王二牛,五十石”“张村秀姑,三十石”,旁边还画着红圈绿圈。
“这红圈是啥?”
“红圈是急等钱用的,绿圈是能等上两月的。”苏禾指了指墙上的木牌,木牌上用墨笔写满了名字,“秀姑带着各村的联络人,三天记一次粮价,哪家有难处,我这儿优先收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去年陈记压价,有户人家等着钱给娃治病,把稻子贱卖了——今年不会了。”
刘七的目光落在木牌最下方,那里歪歪扭扭写着“苏稷”“苏荞”,是两个孩子的字迹。
他忽然笑了:“苏大娘子这法子,倒像把乡亲们的稻子串成了串,攥在手里。”
“攥不牢的。”苏禾带他走出仓房,正撞见张三牛带着七八个小伙子在打谷场练刀。
刀是木头削的,却挥得虎虎生风,张三牛扯着嗓子喊:“遇着劫道的,先护粮车!刀往人腿上砍,别往要命的地儿去!”
“这是护粮队。”苏禾解释,“从各村挑的壮小子,管饭给钱,专门押粮去外县。您看,车轴都换了新的,装粮的席子用桐油浸过,防水。”她转头对刘七笑,“同顺号要是跟我签长约,这些都能算进成本里。”
刘七摸着下巴没说话,跟着她走到晒谷场边。
秀姑正蹲在石凳上,给几个妇人讲登记册的用法:“日期写在这儿,粮价写在这儿,要是周掌柜家涨了价,就画个三角——大娘子说了,三角越多,咱们越能跟粮商谈条件!”
“大娘子。”秀姑抬头看见他们,举着登记册跑过来,“张村的王婶说,她家稻子能再等半月——绿圈改红圈成不?”
苏禾接过登记册,在“王婶”那行画了个绿圈:“王婶家小儿子不是要娶亲么?等半月粮价能涨半分,够多买两匹红绸子。”她把登记册递回去,“跟王婶说,她信我,我就帮她算明白账。”
刘七望着这一幕,忽然拍了拍大腿:“苏大娘子,我家掌柜让我带话——只要你肯签长约,每年供三千石稻子,定金先付三成,运费咱们同顺号出七成!”
苏禾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一蹭。
她早算过,三千石是安丰乡一年能余的粮,三成定金够买新稻种,运费七成能省下半车脚钱。
可她没急着应,反而问:“要是遇着水涝,稻子歉收呢?”
“歉收的话,按实交量补定金。”刘七早有准备,“要是粮价跌了,我们保你每石八钱——比陈记平时收的价还高。”
“再加一条。”苏禾盯着他的眼睛,“安丰乡的粮,同顺号不能压给陈记这样的盟商。”
刘七愣了愣,忽然笑出声:“苏大娘子这是要拆盟商的台?成!我家掌柜就爱跟明白人打交道!”
签契那天,陈三爷蹲在粮行二楼的窗户后,望着苏家院子里飘起的红绸。
他咬着茶盏边缘,指节捏得发白——昨日还求着他收粮的乡巴佬,今日竟跟庐州的大商行平起平坐了。
楼下伙计跑上来:“爷,张村的刘老汉说,他家稻子要存到苏家仓房……”
“存!都存!”陈三爷把茶盏砸在地上,瓷片溅到脚边,“老子就不信,她个小娘儿们能护得住所有粮!”
苏禾没听见陈三爷的骂声。
她站在晒谷场上,看着刘七把契纸递过来,墨迹未干的“同顺号-安丰粮约”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阿荞扯了扯她的袖子,举着个粗布包:“姐,这是娘的银簪,我拿去当了换的红绸——好看不?”
苏禾摸了摸阿荞的头,红绸在风里飘得像把火。
远处,张三牛的护粮队正往车上装粮,秀姑举着登记册跑前跑后,林砚站在廊下,手里的《江淮粮道图》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大娘子!”三牛喊她,“首趟三千石,咱们走淠水!”
苏禾应了声,转身时看见田埂上的红布包——那是一切的开始。
风掀起她的裙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,那是娘临终前缝的。
她忽然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:“粮道通了,安丰的稻子就能走到庐州、扬州、楚州……”
可她知道,真正通的不是粮道。
是那些被她画过圈的登记册,是护粮队磨破的刀把子,是乡亲们眼里的光——这些东西串起来,才叫“路”。
刘七的马队出村时,陈记粮行的布幌子“啪啪”作响。
苏禾望着那抹晃动的“陈记”二字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契纸。
她知道,陈三爷不会这么轻易认输——但没关系,她有的是算盘,有的是账,有的是安丰乡的底气。
晚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进院子,阿荞端来晚饭,苏稷举着个泥人跑过来:“姐,我在河边捡的,像不像林公子?”
苏禾接过泥人,泥人歪着脑袋,倒真有几分林砚的清瘦模样。
她笑着把泥人放在案头,目光扫过墙上的《农桑辑要》,扫过桌上的粮道图,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粮道初通的夜里,安丰乡的星星特别亮。
苏禾望着星空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声——那是三牛的护粮队出发了。
她摸了摸袖里的契纸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这风波,确实才起了个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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